“赵家郎君,关某却有一事不明。”
就在同时,旁边的关羽也没忍住开口问道:
“关某平生好读《春秋》,也知纲常礼法之重。
令弟既是居丧守制,依汉家之仪轨,当哀毁骨立,蔬食水饮才是?”
关羽疑惑道,
“可......我见方才庄外乡勇,阵法颇加严整。
如果令弟当真严守了丁忧之礼,安能有这等余力,演武练兵?”
关羽摇头叹了一句:
“这等情景,要是落入那些酸儒眼中,
或会引经据典,痛绳其以礼法,定一个违礼不孝之罪啊。”
听了这话,赵风面皮登时一阵发苦。
可身旁却有一只手横抬而起,虚按出声道:
“云长兄此言差矣,当此浊世,岂可拘泥于寻常之理?”
陈默神色严肃道:
“云长兄且思之,近两载......这冀州是何等的光景?”
他迎上关羽的视线,
“蛾贼肆虐,生灵涂炭。
贼军主力虽是尚在广宗与皇甫将军鏖战,
可这四野的乱军流寇,孰不似飞蝗过境,致使白骨露野?”
陈默霍然起身,衣摆随风飘动,
“如果赵家兄弟死板不知变通,
徒守礼法,弃掉手中长枪,日饮清粥,
以致于形销骨立,手无缚鸡之力……其后果将若何?”
堂内安静。
陈默长叹着摇头道:
“后果,必是被贼寇白刃破门!
乡党尽被屠戮,骨肉尽遭戕害,如是而已!”
关羽半阖起双眼。
终究长髯微动,点了点头。
“郡丞所言有理。”关羽也是叹了声,
“却是关某拘泥了。
如果连宗嗣骨肉皆不能护,又遑论礼法?
大义所在,不可不论啊。”
“正是此理!”陈默点了点头,
“执锐披坚以卫宗祧,可称权变之大孝也!”
权变......大孝。
赵风静静的坐着,眼眶之中早就已经全红了。
他本来心里都以为这年轻的郡丞会和其他那些官员一般,拿朝廷的法纪来责难他们兄弟,
孰料......对方竟真的一语道破了自家的苦心。
“郡丞……”赵风一时,竟是哽咽难言。
“赵兄。”
陈默整了整衣冠,对着赵风郑重其事,长揖及地,
“令弟乃高义大孝之人,陈某拜服!”
陈默语气真挚,
“得遇此等高洁之士,某断不敢再发招揽之语,以乱其守制之心,
然既已至此,不知赵兄可否行个方便,
容陈某上山,亲诣令尊令堂坟前,敬奉一炷清香?”
见陈默竟整理衣冠,对自己长揖及地,赵风心中大震,
且对方官居郡丞,竟对自家白丁幼弟如此推崇?!
他连忙避席还礼,声音已有几分发颤:
“郡丞言重,折煞草民了……既有此心,风自当从命,
然山道积雪难行,
且容风唤两名庄丁,为郡丞引路。”
……
半个时辰后,
风雪愈发狂暴,
如刀子一般,割的人脸上生疼,
陈默、关羽、谭青等三人,于庄丁的引导之下,
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入了山道,
行至半山腰一处林外,两名庄丁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风雪深处恭敬道:
“郡丞,穿过这片平缓林地,便是少郎君结庐守制之处,
少郎君有严令,闲杂人等不得惊扰墓庐,小人们便不再往前了。”
陈默微一点头,让庄丁留在原地等候,便与关羽、谭青三人独自踏入了林中。
随着地势渐高,周遭古木参天,枝桠间积雪厚重,
冰碴子朝着脸扑来,脚下将浮雪踩碎,吱吱的直响。
可走到半路,最前方的关羽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半眯着的凤眼忽的全睁了开,直直地注视向了侧方一片密林。
“何人?!速速现身!”
声如滚雷。
与此同时,一团雪雾嘭的在面前炸开。
一点寒芒挟着刺骨杀机,直直的刺向众人面门之处......却是一杆白蜡木所制的长枪。
速度当真极快,谭青的手刚碰到刀柄,竟是完全阻之不及。
“竖子尔敢!”
关羽哼了一声,灰布裹着的长刀斩开了狂风,刀杆猛的朝外面一拨。
铛!
一声脆响,金铁齐鸣!
巨力顺着刀柄传将过来,关羽脚下的冰层蓦地全被震碎,双腿登时陷入了积雪之中,身躯竟也被震得晃了一晃。
对面风雪之中,递枪刺来的那个黑影也借助着这股极强的反震之力,往后接连退了三步。
紧接着,靴底在身后青石上反碾了一下,卸去力道,稳稳当当的立了住。
飞雪散去,陈默这才看清来人。
一件蓑衣之上尽是皑皑白雪,却竟是一须发皆白的老者。
可这老者的脸色,却如孩童一般的红润,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正上下打量着关羽。
“好沉的刀,老夫却是不知,燕赵北地竟还有这等豪杰?”老者的嗓音苍劲有力。
“某是河东人。”
关羽一只手倒提着长刀,大步流星地往前一跨,斜睨向那老者:
“伏匿林间,暴起伤人,非大丈夫所为。
报上名来,关某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夫童渊。”
那老者冷哼一声,握着枪的手背上的筋肉一齐鼓胀了起来。
枪神童渊?陈默听得一愣。
历史传说中的一代宗师,枪法大家。
门下教出了北地枪王张绣、西川都督张任。
另外他最出名的弟子还有......眼前这座荒山里,那个还未及冠的白袍小将!
这位宗师这会儿竟也在山中结庐吗?
“原来是童老先生。”
陈默当即挡下了关羽,迎着雪风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抱拳行礼道:
“晚辈陈默,字子诚,现忝为涿郡郡丞。
久闻童老先生枪神之名,今日得见,当真是一大幸事。”
枪尖微动,童渊的目光直直地落到了陈默脸上。
“哦?你这孺子,竟识得老夫这山野朽木之人?
尔等究竟何人?因何擅闯后山?”
“我等只为拜祭赵家尊亲,还望老先生行个方便。”
“且慢,你方才说,你是涿郡的郡丞?”
童渊花白的眉头忽然动了一动。
他一双眼睛在陈默和关羽的身上接连扫了几次,平端着的枪尖终是往下落了寸许:
“你就是那……于朝廷阉宦之手,救下卢中郎的涿郡郡丞,白地坞陈子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