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抬起头,神色坦诚。
刘备听完这番话,亦是微低着头。
他沉吟半晌,上前几步,将手中一直捧着的锦袍盖在了一名战死游侠的身上。
紧接着,刘备竟是抬手摘下了头顶的进贤冠,须发皆被秋雨冲得散乱。
而后,他面朝那一地战死的真定游侠,双手交叠,一揖及地,久久未曾起身。
一拜,祭死难之英魂。
再拜,祭燕赵之风骨。
良久,刘备站起身来,面向赵云,敛容正色,极庄重的再行了一个长长的揖礼。
“备誓倾此一生,平定乱世!
必偿此天下大同、海内太平之愿,以慰诸君之灵!
此心此志,铭刻五内,
若违此誓,人神共戮!”
赵云冷硬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几分动容。
他强顶着满身伤痛,在一地血泊之中,朝着刘备单膝跪了下去,行汉家军礼。
“常山赵云……”
白衣血染的青年,抬起头,
“今日,愿托身于相君与陈府君麾下,效犬马之劳!
异日岁序流转,云愿执此长枪,常伴二位明公左右……
替此间战死之乡党兄弟,亲览二位治下……太平盛世!”
……
这场大雨,覆盖了整个冀州南北。
夜雨像是一张没有边际的黑色大网,盖住整片河北大地。
信都城以南,安平国与巨鹿郡交界的百里荒原处,立着一座广阔的行军大营。
此地,便是冀州刺史王芬的临时行辕所在之地。
魏郡审氏被其大军覆灭以后,阉党使臣毕岚带着搜刮而来的财帛,满心欢喜的返回了京城。
王芬却以巡视地方、弹压盗贼作为借口,将刺史府与安平、河间几郡的上千郡兵安置驻扎在了巨鹿边境之上。
表面上声称是巡视,实际却是在紧盯着西边的巨鹿,不知作何打算。
此时此刻,刺史大营的核心位置,中军大帐内。
帐幕之外,风雨呼啸。
帐内却是十分暖和,
火盆上的红泥小火炉里,温着一坛暖酒,酒香四溢。
冀州刺史王芬一身宽松锦袍,坐在主位软榻之上。
他的眼睛,不停的看向坐在下首的那位文士。
自然是许攸,许子远。
王芬神色有些焦虑,许攸这时候却是格外的闲适。
他半靠着软榻,手里正摆弄着一个亮闪闪的玉佩,一双细长的眼睛眯着,
观其嘴角笑容,成竹在胸。
“子远……”王芬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干咳了一声,出言道,
“平乡之事,果已万全乎?
那陈默小儿,生性多疑,狡诈如狐。
前番信都之事,吾等险遭其算,致审正南身死族灭。
今日足下故留破绽,诱其南下入山……彼当真中计乎?”
听到王芬这话,许攸慢条斯理的坐直了身子,
他亲自提起酒壶,为王芬和自己各斟满了一樽温酒。
“使君勿忧。”许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傲,笑道,
“陈子诚其人,其长在于机变百出,算无遗策。
然其短,亦在此处。
智者多自视甚高,岂容他人酣睡于侧?
攸故释老卒,留百年旧图以为饵,正中其孤傲难容之性也。”
许攸端起酒樽,轻轻抿了一口:
“那陈子诚或会认为,我等欲鸠占鹊巢,夺审氏死士,
故而欲要以那老卒为弃子,行金蝉脱壳之计罢了。
其人必率张飞精骑,与那关羽、谭青亲下葫芦谷,
欲拔此卧榻一侧......居心叵测之众。”
说到这里,许攸顿了顿,笑道,
“然他万难想到,葫芦谷中,实乃攸与颍川异人联手所弃之饵。
真杀招早已披坚执锐,北上潜度常山,直捣新白地坞矣。”
王芬略带疑惑道:“子远所言极是……然若真除去了刘玄德,那陈默与张飞二人......”
“那陈默与张飞二人,便就此没了退路!”
许攸轻轻一点头道,
“陈默与张飞,二人不过刘备手中利刃耳。
刘备方为白地坞旗帜所在。
若其人身死,陈、张二人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一介幽州边将,于冀州无名无分,何以服众?
届时,只需使君与我递出雒阳袁氏那封征辟之书,传达招揽之意。
若是不从,便可一纸檄文指为叛逆,冀州上下必共讨之。
白地坞之患,翻手可平!”
王芬听过许攸这毒辣至极的谋算,心中仍觉惊心动魄。
但见其计策环环相扣,王芬却也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举起酒樽,面露赞许道:
“子远真乃当世奇才!有足下辅佐,大事何愁不成?”
“使君过誉。”许攸谦虚的拱了拱手,但眼中的得意之色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仰起头,酒意朦胧的朝着帐顶看去。
“度其时辰……”许攸微闭上眼睛,
“常山之雨应已歇去。
刘玄德此刻,恐已身首异处矣。
至于陈默……”
“轰隆隆——!!!”
就在许攸话音未落之际,一阵沉闷巨响,突然自帐外雨夜之中炸起!
似有什么东西正踏碎了雨幕,摧枯拉朽般朝着刺史大营碾压而来!
大帐正中的案几,剧烈摇晃了起来,樽内温酒泼溢而出,洒了王芬一身。
“何事惊扰?何来雷鸣之声?!”王芬大惊失色,猛的站起身来。
许攸的脸色也是骤然一变,
这是……大股骑兵冲锋时的马蹄声!
而且,距离大营,已经不足几百步!
“报——!!!”
一名浑身湿透的营门校尉,冲进了中军大帐,重重的扑倒在地,满脸惊恐的道:
“使君!许先生!!大祸至矣!!!
营外……营外突至一支玄甲精骑!死封大营辕门!
为首者……乃、乃巨鹿太守陈默是也!!!”
“甚么?!”王芬如遭雷击,整个人当即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陈默?!兵围刺史行辕,此子要造反不成?!”
许攸霍然起身,死盯着那名校尉,
“且其此刻,分明当在巨鹿葫芦谷中!
纵然识破我等计谋,也亦当勒兵北返,以救刘备,焉能骤至于此?!”
许攸的心中惊疑不定。
驻营于此,本是他引以为傲的计中之计,更是煌煌阳谋,绝无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