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中,德阳殿内,天子刘宏脸色已是苍白的有些难看。
他无力地瘫坐在龙榻之上,每隔一会就连着咳嗽几声。
天下连续多年战乱,西凉平叛又打了个天大的败仗,
本来国库就已难支撑,现今又要继续维持在西凉的军费,真是几乎被吸榨干净了。
而在他御座旁边,十常侍里的掖庭令毕岚,正满脸讨好地捧着一个锦盒:
“陛下,此乃臣督办将作大匠,新进督铸之......四出五铢。”
毕岚将那锦盒打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枚新钱,上还散发出新铸的铜味。
钱的样式倒是蛮别致的,一眼看上去更是如柳叶那般轻薄,就是颜色有些暗黑......像是在里面掺了什么其他东西似的。
毕岚又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枚钱翻了个面,
却见那钱的背面刻着四道向外射出的纹路,从中央的小方孔一直延伸到边缘。
天子刘宏又咳了两声,探头去瞥了一眼,疑惑道:
“此钱视之轻薄,真堪当大用乎?”
立在旁边的张让则是赶紧凑到刘宏耳旁,脸上笑的像朵老菊花一样:
“陛下圣明,此钱轻归轻了,
然铭文五铢,即为五铢。
朝廷有了明诏,废除旧钱,推行此币,
民间黎庶便必须以旧钱或粟帛,易此四出五铢。
如此,其间之利便可辗转进入西园与府库,
各地军资与陛下私用,方且无忧矣。”
刘宏听了这话,心中只觉得......嘿!这可真是个皆大欢喜的方法。
有了军资,就可以平定西凉一地的叛乱,
到时候大汉朝还是那个强盛的大汉朝,一切如旧罢了。
“善。”他虚弱的点了点头,“那便即日下诏,海内州郡皆需通行此四出五铢。
若有违抗拒用者,皆以逆罪论处。”
于是待得一开春,天子的诏书就火速传向了大汉王朝下辖的十三州郡。
朝廷垄断铸币权之下,又动用了这种强制的手法,以此劣币兑换民间的足重良币,见效自然快得很......当然,不可能是什么良效。
而诏书方才颁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各地民怨皆起。
要说这汉朝若真是市场经济,那各地的反应反倒不会有这么快。
但现在,朝廷的官员逼着百姓必须使用新钱,连带着下辖的役吏甚至开始借此强抢百姓捂在手里的旧钱。
于是乎,仅仅是新钱换旧钱?换的过程中还得被吏员给抽上个几成呢。
百姓苦不堪言,随之而涨的便是其他相应的物价。
原本一石粟米只需百钱,
新币一发,瞬间暴涨至千钱、万钱。
底层的普通民众辛苦劳作一整年,最终手里却堆了一堆什么东西都买不了的破铜烂铁。
还是那句话,当一块面包要卖到五十万马克的时候……
面包本身就已经不重要了。
与此同时,冀州北部以及更北方的幽州绝大部分地区,却是宁静得很。
巨鹿,瘿陶城,太守府书房内。
刘备特意从北面的新白地坞赶来,与陈默见了一面。
陈默手里捏着一枚刚刚流入巨鹿本地的四出五铢新钱,又递给刘备看了一眼。
下首,两名中年男子身着华服,微低着头,形貌有些局促。
此二人却是在白地义军起事之初,曾经伸过援手的两位大商人。
现在垄断了北方战马交易的边地大商苏双,和接手了生铁与皮草贸易的中山大商张世平。
“二位家主,看这洛阳新铸之钱,以为何如?”
陈默重新拿起那枚四出五铢,将其放在案上,手指一弹,那枚劣质铜钱在案几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声音听着有些发闷。
张世平体型矮胖,加上紧张,额头上早是出了一片油汗。
他赶紧掏出丝帕擦了擦,这才苦笑着拱了拱手道:
“府君明鉴,此钱杂质甚多,且轻若鸿毛。
若真用了这钱,我等商贾的大半命根子都要被刨了。
我熟识的几位中原粮布商人,看到此钱,可皆是视若魑魅。
且不说如今外郡的物价一日三变,
我等商队若纳了此币,转购粟帛,少说得要......折本一半。”
一旁的苏双则是更多了几分马匪的气质,向来面色冷硬,这时却也叹气道:
“国相,府君。
此新钱只如洪水猛兽,若任其流入冀北,
我等商贾之事放在一旁,只唯恐两州市井顷刻倒覆。
怕是不出一月,黎民手中便无钱易货矣。”
刘备抬头看向陈默:
“如此说来,朝廷此举,岂非视天下苍生如草芥,饮鸩止渴乎?
子诚,此事你去年便与我提过几次,
当下关系幽冀数百万生民,我白地坞自不可坐视,
却不知子诚胸中可有良策?”
陈默点头微笑。
两千年前这帮太监玩的通货膨胀手段罢了,他还能没有解决办法?
懂不懂什么叫现代经济学啊,哥们?
其实要说,陈默提前思考了这么久,还是有不少方法能解决这个新币的问题的。
就比如在洛阳和中原的币价还未稳固之前,组织大批商队,
逐步将这些将要轻薄的新钱收拢起来,反过去中原扫货,把这批废铜烂铁合法地留在中原。
但这本质上也是把即将流入幽冀本地的祸害转嫁给了其他地区。
陈默思来想去,还是摒弃了这种方法。
既然不想祸害其他地区的百姓,那便只有一种办法了,
把这堆破铜烂铁,返回去祸害颁布这项政策的狗朝廷便是了。
陈默张口,刚要说话。
但很明显,他刚才的思考被刘备当成了为难的意思。
刘备当即神色肃然,双眼紧盯着陈默,语气坚定的道:
“子诚,我意已决。
若是要解决此事,需我幽冀两地即日起封关,严查集市,驱逐劣币。
纵然此举必然得罪天子,备亦可一力承担此罪。
只需子诚点头,备便即刻去做!”
陈默连忙按住刘备的手,摇头道:
“大哥,此事倒不至于此。”
刘备一愣,强压下情绪:“可还有其他办法?”
陈默点头:
“此事终归堵不如疏,公然抗旨拒收,只会落人口实,引来阉党倾轧。
以我意,此事只需......
简单立下个规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