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刘季的信,彭越既有些心动,又十分无奈。
他本心倒是有响应刘季号召,带兵前往巨鹿参加大决战的心思。但一来最近两年,他日子越发艰难,身边的兄弟从巅峰期十万大军,降到到现在不足一万。
那些残兵老将,既无心、也无力参加百万人规模的大决战。
他的心腹栾布直接告诉他:“大哥,先前西楚发生的大战,您又不是不晓得。
为了灭楚,汉军出动了七十万大军。项羽亲自镇守睢阳,楚军折损依旧接近七成。
十万人活着离开睢阳的只有三万多。
咱们现在不到一万兵马,一旦离开巨野泽,要死多少人才能穿过东郡、渡过黄河,抵达巨鹿?
您固然勇武,却不如项羽吧?项羽折损尽七成,咱们折损八成,最终两千多人到达巨鹿,八千多兄弟丧生。
值得吗?
真到了巨鹿,我们只两千多兄弟,韩信有五十万大军,雍王、项王各十万,汉国百万,加起来快两百万了。
两千老兄弟砸进去,连个水花都冒不出来。”
彭越无言以对。
可“季哥”盛情相邀,又暗示中原大决战会有真正的“三界第一大能”下界相助,他们胜算不低,彭越始终心痒痒。
他毕竟是反秦天命人,不仅有潜力,还有反秦、反汉的本愿。
可不等他做出决断,汉军已获悉刘季给他写信,邀请他参加巨鹿之战的消息。
因为他的兄弟中出了叛徒。
或者说,他的老兄弟中有人和栾布一样清醒理智,知道此去巨鹿,或许彭越能顺利抵达,但他们九死一生。
梁王嬴烈带领东海军团的上百艘战舰进入巨野泽,将彭越的水寨团团包围。
嬴烈使用术法,对着水寨中的“彭家军”喊话:“大汉已经光复中原,天命在我秦氏大汉。
你们可以继续借助巨野大泽苟且一日、两日、一个月、两个月,可等到天下太平,你们还怎么躲?
现在出来投降,普通士卒每人一百两银子,百将一千两,千夫长五千两,第五境的大将每人万金。然后你们各归各家,各寻前途。往日罪愆,大汉朝廷既往不咎。
你们应该明白我不是故意诓骗你们。
大汉已经数次向降卒发放遣散费。
即便不愿当汉民的敌军俘虏,我们照样发钱打发回乡。
如若顽抗,这里百艘巨舰,千艘快船,数万精兵,你们以卵击石,能活下来几个人?”
当晚有超过两千人趁着夜色,划着小船,或者干脆泅水,靠近汉军战舰,主动投降了。
彭越得知此事,既愤怒又绝望。
“帮我召唤调和大帝,我,我离开神州,只求诸位兄弟能好好活下来。”
他不想死,又不想投降,便打算请申公豹帮忙,遵照“惯例”自行流放到外邦。
申公豹效率很高,收到消息立即骑着白额虎来到巨野水寨。
彭越先跪下来拜了三拜,又让人搬出来三箱子金银珠宝作为谢礼,最终说出自己的请求。
申公豹微笑道:“大王,你久在巨野,只关注中原战事,却对中原诸王的秘辛少有耳闻吧?”
彭越不明所以,问道:“大帝所说的秘辛,和我有关吗?”
申公豹道:“雍王刘季和北平王韩信曾亲如手足,最近却暗生间隙,你可听说过?”
彭越摇头道:“大帝在开玩笑吧,他们关系亲密无间,哪有什么嫌隙?”
申公豹哈哈笑道:“大王莫非怀疑贫道在挑拨离间?你可以自己唤鬼神打听,北平王为何对刘季心生忌惮,又是如何防备他的。
这些事儿,在三界神仙中早已不是秘密。
尤其是现在,天地大劫快结束了,之前的‘既定天命’被很多大能感应并传播出来。”
彭越惊疑道:“韩信为何忌惮刘季?”
申公豹道:“因为早前汉中之战,沧溟老祖临死前透露的‘既定天命’——韩信辅佐刘季成为天子,功劳第一,却功高震主,被刘季灭了九族。”
“这不可能!”彭越激动大叫。
申公豹叹道:“贫道说了,这事儿在神州修行界并非绝密。大王自己都可以打听到。”
彭越面色数变,声音颤抖道:“这和我有关?”
申公豹幽幽道:“大王觉得自己的功劳,以及和刘季的亲近程度,能超越韩信?
韩信九族尽诛,大王你......唉,你可以自己找相熟的大仙打听。
贫道说多了,你又怀疑贫道故意挑拨离间。”
彭越五内俱焚,心中一片乱麻,好一会儿才强行镇定下来,问道:“我欲自行流放,只求保全水寨万余兄弟,大帝有何建议?”
申公豹委婉道:“大秦的确残暴,但大秦能容下王翦、李信、蒙恬那样的功臣。
如今羽太师更是海纳百川,最能容人。
大王乃当世名将,本该在这次天地大劫中建立不世功勋,足以和韩信、英布并立。
如今阴差阳错,蹉跎半生,并无多大建树。
就这样离开神州,你甘心吗?”
彭越心情激荡,喃喃道:“我能和韩信、英布并立?”
接着他面色一变,惊疑道:“韩信和我都没好下场,难道英布也......我不信季哥会这么狠毒!”
申公豹道:“现在只说大王你自己。你的兵法连羽太师都虚心学习过,从大秦到大汉的屡次大战中,他们都是利用你的游击战术,才能改变战局。”
彭越揉了揉眉心,道:“大帝,听你说了这些话,我心情有些乱,需要安静想一想。”
申公豹道:“没关系,你若想清楚了,再次呼唤贫道。现在贫道去见梁王,请他不要急攻水寨。
无论大王是良禽择木而栖,还是一条道走到黑,宁愿自我流放也要反汉,汉军都没必要强攻水寨。”
等申公豹离开,彭越唤来辅佐自己的仙师,向他们询问“刘季韩信之原本命数”。
“这事儿我们若之前知晓,必定第一时间告诉大王。”一个姓“张”的左道散修说道:“不过,如今听说了此事,我们可以找神灵购买消息。”
“这是关乎天命的重要机密,神灵会收钱出卖天机?”彭越问道。
张道人笑道:“找天神办事,需要玄门道宫的身份和门路;找鬼神办事儿,只要钱财打点妥当,什么事儿都能办成。”
于是彭越拿出万金,让张道人向五岳神府的某个判官行贿,确定了三件事儿。
“没错,韩信和刘季的确暗生嫌隙,韩信听到并验证了沧溟老祖当日所言。他是刘季的天命辅臣,也即是老天爷安排来辅佐刘季的。但韩信下场凄惨,不单是功高震主,总之他的确被灭了九族。”
“巨野王你也是刘季的天命辅臣,结局也不太好......似乎被剁碎,做成了肉酱。”
“英布同样是刘季的天命辅臣,造反失败被杀。”判官说完还劝慰了一句,“不过,你们也不用因为旧日的命数,对刘季心怀芥蒂。
他绝非虚伪不义之人,命数如此,凡人无力反抗而已。”
彭越面色阴沉,低吼道:“我和他几十年的交情,他却把我做成了肉酱,这还有情有义?”
判官讪讪道:“人之一生,有太多无奈。即便神州天子,也不可能事事如意。他即便杀你,也必定情非得已,心中难过。”
犹豫再三,他又悄悄附赠了一条消息:“别说你们了,卢绾、樊哙和刘季亲如兄弟,他们却为了权势背叛了刘季。”
“卢绾竟会背叛刘季?我不信。”彭越连连摇头。
判官嘿嘿笑道:“羽太师改变了大秦的命运,也改变了很多天命之人的命数。或许有很多人真该感谢她。
因为她,你们没有权势滔天,也就没经过权欲的考验。
张耳、陈馀亲不亲密?若无羽太师,他俩也要为权势自相残杀。”
“这,这怎么可能?张耳和陈馀情同父子、情若手足,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啊!”彭越震惊道。
判官撇了撇嘴,道:“亏得伯牙和子期相遇于山水之间,而非朝堂之上,不然他们绝对因利生恨、因权反目。”
他伸手轻轻抚摸怀中装满精金的木匣,叹息道:“就比如我自己,当年我还是生人时,义薄云天、慷慨激昂,视钱财为粪土。
现在经历生死大难、世事变迁,发现所有东西都可能改变,唯有手中财富是永远不变的依靠。”
彭越面色数变,用深深怀疑的目光盯着他,问道:“宋大判,你莫不是收了汉朝的重礼,故意挑拨离间吧?”
宋判官没有愤怒,只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看得彭越心里发毛。
“你这么爱财,汉朝若出重金,你必定愿意撒谎骗我。”彭越道。
宋判官点头道:“若羽太师请我帮个小忙,不用她出一文钱,我也愿意为她奔走、为大汉效力。
可羽太师绝对不会请任何神灵挑拨你们。
在你看来关系重大的天机,如今在神仙圈子已经是人尽皆知的普通事儿了。
劫气正浓烈时,大概连玉帝都不清楚命运的具体走向。
等大劫结束,所有‘既定天数’都暴露在最顶级的大仙、大神眼前。”
“大神知道很正常,可你不是大神。”彭越道。
宋判官摇头道:“我不是大神,但我懂神道众的生存之道——把控天命的方向,一定不能违逆命数。
换言之,巴结当前的天命之人,对气运消散、命数终结之人落井下石。
你瞧当年大秦失去天命,哪怕依旧拥有百万大军,义军大猫小猫三两只,可没有一个神仙愿意帮羽太师。
所有神仙都在帮助明明落于下风、似乎很快被秦军镇压的你们。
不仅大神大仙如此,普通鬼神都如此。
为何?
这就是我们神道众的生存之道。
不懂观察命数风向、不会探听天机的,早犯杀劫身死道消。”
“就比如现在,大王应该感触很深,当年多少神仙主动与你交往,现在你身边还有多少扶龙庭的真仙、大神?”
“当年连你们五岳神府的大帝,都与我亲切交谈。现在我若不送礼,连个鬼神都见不到了。”彭越神色黯淡,轻声呢喃。
宋判官眼中闪过诡异之色,“我来见大王,不仅是重礼难拒,主要还是我观大王气象,似乎有转运之兆。”
他改为秘法传音,“您的生死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你只剩下几年寿数,就该化为一罐肉酱,现在像是要福寿无双了。”
彭越面色数变,最后悄无声息掏出一袋子金珠,塞进宋判官手里。
宋判官微笑鞠躬,“希望小神将来还有机会成为大王的座上宾。”
离开巨野泽后,宋判官先在周围飞了一圈。没找到调和大帝的身影,他略一犹豫,还是隐匿行迹,飞往洛阳,找到李府。
在后门跟李府的管家李亮通报身份来历后,宋判官被婢女引入偏厅,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再次见到李亮。
李亮没多说,沉默着引他去了书房。
在书房中,宋判官见到了埋首案牍的李斯。
不等李斯询问,他恭恭敬敬将巨野泽见彭越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李斯依旧在批阅文书,闻言头都没抬,淡淡问道:“天庭几位大帝应该极力压制‘旧天命’的传播,怎么弄得连你这种小鬼都知道了?”
宋判官讪笑道:“小神的确位卑职微,不过小神也算嵩山大帝的近臣。
如今神州局势对大汉越发有利,咱老爷忧虑焦躁,经常和另外三位大帝讨论天命之事。
小神旁听过两次。”
“可你知道了,很多鬼神也都知道了吧?”李斯道。
宋判官点头道:“如小神这般,有机会讨好丞相者,终究是少数。
大多数神灵只希望不犯错,不下错注。
故而我们比谁都迫切需要知晓天命属谁。
老爷心中焦躁了,可以和几位大帝商谈。我们焦躁担忧,也会一群鬼神凑在一起交谈。”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这事儿会大规模传开,主要和韩信有关。
之前大家只在意大汉有多少天命,刘项韩还剩多少天命。
不怎么在意旧天命中,诸位天命人之间的恩怨。
韩信听到沧溟老祖的嘲讽后,心中很不安,找到很多神仙打听。
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在神仙圈子里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