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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表情严厉道：“苟子莫非也觉得天命在汉国？”
苟交摇头道：“老百姓虽然会讨论天命，却不会将天命看得比自家晚饭吃什么更重要。
赵国百姓心向汉国而背离大王，是因为大王治理赵国以来，从来不曾施恩于百姓，反而一味索取。
从大王灭赵王歇的旧赵，一直到今天，大王可曾减免过百姓的赋税，开仓赈济过灾民？可曾劝农课桑，鼓励百姓抓住农时，勤奋耕种？
没有。
大王只是隔三差五在赵地征召壮勇和役夫，甚至要为远征汉国、攻打楚国、北拒匈奴而增加农税。
百姓一年辛苦，超过半数的粮食来不及进入自家粮仓，便被官府收走。
没了粮食不说，自家父亲、兄弟、丈夫、儿子，还会被征调到万里之外，有去无回，九死一生。”
他神色悲悯，语气变得激愤，喝道：“大王，你曾身处微末，亲自感受过暴秦对百姓的压榨，现在你起于微末、身居高位，怎么反而变本加厉了？
既然你对百姓无恩有仇，又怎么能责怪他们心向汉国？
他们未必是真的向往汉国，他们只是想改变当下的困境，想要一条活路。”
韩信被他说得既羞愧又愤怒。
“若无我北拒匈奴，赵地能太平安宁？苟先生，老百姓不懂，你难道也不明白匈奴饮马黄河的野心？”他厉声喝道。
苟交道：“大王有功于社稷，这是谁也无法否定的事实。
可对赵国百姓而言，大秦直到覆灭时，一直在镇守长城防线，也能阻挡匈奴南下。
如今既然有天命之人自认比大秦更适合统治天下，自然也得比大秦干得更好。”
顿了顿，他又叹息道：“大王你其实已经从北拒匈奴、守护神州的功绩中获得极大好处。
若非您守护了神州北境，只凭当年赵王扶苏推行的十年仁政，黄河以北的郡县也会像黄河之南一样，被汉军传檄而定。
到现在为止，北方人依旧记得您的好、您的功劳，故而汉军来到北方，必须一座城一座城地打。”
韩信神色复杂，道：“非我穷兵黩武，实在是汉国羽太师欺人太甚、逼迫太狠。
我的‘北平王’都被她废了，北平国也被她强夺大半领土。
苟子，你说我该怎么办？不整军备战，难道束手就擒？
以我守护神州之功绩，都配不上一个王爵？”
苟交道：“大王若甘愿当个‘北平王’，哪怕您什么都不做，只待在北方坐看中原风云变幻。汉国也会欣然欢呼，等平定中原后，接受‘北平王’的归顺。
可您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北平王’的本分。
您既然有意逐鹿天下，就得有被真龙所伤的觉悟。”
“谁是真龙？”项羽人还在大殿之外，愤怒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你说汉国是真龙，那你也是叛逆中的一员！
如今你算是自投罗网了。”
刘季高声劝道：“项王误会了，苟子所说的‘真龙’，是泛指‘真命天子’。
任何人要逐鹿天下，肯定要过‘真命天子’那一关。”
项羽大踏步走进来，眼神锐利地盯着苟交，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喝道：“老儒生，你不是修炼正气道，明心见性吗？那就直接说出你的想法和目的！”
苟交心里厌恶惯常屠城、杀人如喝水的项羽，但此时他为民，对方为“君”，礼不可废。
他先拱手下拜，然后挺直腰杆，道：“我认为诸位大王大肆迫害赵国百姓，是自取灭亡的愚蠢行为。
希望北平王理性睿智、宽大为怀，只抓祸首即可，不用牵连那些无辜的老百姓。”
“胡说八道！”项羽冷笑道，“他们要么已经起兵造反，要么和造反的逆贼关系紧密，怎会无辜？”
“如果只要造反，就是十恶不赦的大恶，那诸位怎么定义自己的前半生？”苟交道。
“你说什么？”项羽大怒，“锵”的一下抽出宝剑。
刘季面色一变，刚要劝阻，项羽身后的钟离昧先一步扶住项羽的胳膊，低声劝道：“大王，这是赵国之事，我们作为客军，先听北平王和赵王（张耳）怎么说。”
苟交转向凝眉沉思的韩信，放缓语气，劝道：“镇压义军的根本目的是平息动乱，现在数十万民众遭灾，遍及邯郸、巨鹿数百个乡邑，几乎影响到赵地所有百姓。
他们或许会恐惧，却绝对不会顺服啊！
相反，您若施恩于民，对他们彰显作为君王的仁慈和宽容，他们一定会感念大王之恩义，至少暂时安静下来。”
韩信道：“汉军到来前安静，等汉军打进赵国，他们还是云集响应、赢粮景从，是吗？”
苟交沉默了一瞬，轻轻点头道：“可能有不少赵人会主动投汉。有的人心有大抱负，投汉是为了一官半职；有的人只是觉得天命归汉，便顺天应命；还有更多百姓如今确实处境艰难，以为回归汉国，能重新过上‘十年仁政’时期的好日子。”
项羽讥笑道：“你呢？你现在邀名买直，是为了在羽凤仙那儿混个什么官？或者只是单纯讨好她？”
苟交只用眼角瞥了他一下，继续看着韩信，等他的答复。
倒是钟离昧忍不住替他说了一句，道：“听说当年扶苏还在赵国时，曾邀请苟子为赵国丞相，苟子婉拒了。”
其实早年的苟交也属于“反秦义士”，大骂暴秦酷烈，活该亡国。
苟交拒绝扶苏，不全是无心官场，还因为他不看好大秦，也不觉得羽太师应该替大秦逆天改命。
他觉得暴秦残酷暴虐、祸害苍生，以至于耗尽天命，就活该灭亡。
项羽、刘季都不太了解苟交的这段过往。张耳陈馀、韩信蒯彻倒是有所耳闻。
不过他们这会儿都在沉默。
项羽皱眉看了钟离昧一眼，冷笑道：“既然不是为了官位爵禄，那必定是为了讨好羽凤仙，顺便博取一个为民请命、名留青史的机会。
腐儒嘛，都是这样。
只是我有个疑问，既然你现在有心为万民求宽恕，当初他们意图造反时，你怎么不出来劝诫？
以你在赵国的名望，或许能打消他们的妄念。
从根源上消除隐患，才是真正的大仁大义。你现在嘛，假仁假义，贻笑大方！”
苟交叹道：“当年暴秦的屠刀吓不到诸位，诸位现在却幻想用屠刀斩尽百姓心中的怨恨，这才是真正的可悲可笑吧？”
韩信心中不悦，刘季神色尴尬，项羽勃然大怒，推开钟离昧，将宝剑放在苟交脖子上，喝道：“吾之宝剑加身，汝无惧乎？”
苟交神色平静，身子也稳如泰山，依旧傲然挺立。
“杀了我，连解决提出质疑的人都做不到，更别说真正解决问题。”
“杀了你，至少能让本王心念通达，能让其他宵小识时务。”项羽道。
韩信走过去，将利刃从苟交脖子上拿开，道：“项王息怒，我们可以不纳谏，却不能杀劝谏的贤人。”
接着他对苟交道：“苟子，你先回去吧。聚众叛乱这件事牵连甚大、内情复杂，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
苟交又朝他一拜，神色真诚地说：“大王，老朽还有最后一劝。
您守护北方亿万万生灵，有大功于神州，本该福寿绵延，前途远大。
此时您却被执念迷了眼，明知天命已定，依旧倒行逆施，将来恐怕下场凄惨。
成了，对您没什么好处，败了粉身碎骨，何必呢？”
韩信面色微变。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项羽先怒了。
他大喝一声，骂道：“老匹夫，现在原形毕露了吧？天命已定，是谁的天命？我们倒行逆施，那谁是顺天应命？”
他大吼的同时，还激发了人仙元丹，放出如血海一样的血煞之气，周身甚至浮现了盘古魔神的虚影。
恐怖的威压让空间出现肉眼可见的涟漪，附近武将、仙师脊背发凉，肝胆俱颤，情不自禁往后缩了几步。
可直面项羽魔神法相威压的苟交，却宛若被清风吹拂的山岗，又如月光洒落的大江。我自岿然不动，仿若一切皆为幻境。
项羽愣了一下，心中怒意更盛。
他的愤怒其实没有多少是针对苟交本人，更多是恨屋及乌。此时见到苟交运转“正气诀”与自己对抗，他仿佛看到了羽凤仙本人站在对面嘲笑自己：呵呵，还想跟我斗，你的不灭战意连我的弟子苟交都压服不了。
苟交看到他眼中的杀意，忽然心血来潮，对自己的命数有了明悟。
他在心中挣扎了几秒钟，神色坦然道：“项王，世人皆言，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人族战神。
你的盘古魔神法相更是人间武将中无敌手。
可我觉得你的不灭战意言过其实，你愿不愿意跟我打个赌？”
“我言过其实，你想挑战我？”项羽气笑了。
苟交摇头道：“我身无二两肉、手无缚鸡之力，岂敢挑战大王？不过，我这会儿手持‘道理’。
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道理最强。
你的不灭战意比刀剑更锋利，比金仙神通还要强，可在道理面前，所谓‘不灭’只是虚妄，无敌更是可笑。”
“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项羽仰头大笑，表情冷酷，“苟交，你说吧，怎么赌，赌注是什么？”
苟交道：“很简单，你用不灭战意也罢，召唤魔神法相也好，只要能用自身意志逼退我三步，算我输。
我用‘道理’破你的不灭战意，如果不能如利刃劈木头一样破开，也算我输。
若我让你后退三步，我自岿然不动，则算我赢。
我输了，大概活不了了。
我赢了，只求诸位放过那些被抓到军营的百姓，也让他们的妻女归家与他们团聚。”
项羽脸颊肌肉不停跳动，拳头攥得死死的，鼻息粗重犹如老牛吐息，双目赤红几欲择人而噬。
“好，很好，你主动找死，本王若不成全你，本王这辈子都别想念头通达了。”
这话一出，本来还想劝说几句的刘季、钟离昧，都把滚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回去，只用或审视或担忧的眼神看着苟交。
韩信上前几步，神色严肃道：“苟子，你确定要和项王赌斗？”
苟交朝他一拜，道：“还请大王成全。”
顿了顿，他又重提旧话，低声道：“您本来就没有争夺真命天子的气运和机遇，获封王爵，已是自身命格的极限。
现在争来争去，只是替别人做嫁衣，甚至沦为大能者和羽太师斗争的工具。
以您的绝世才华、盖世功勋，落到这种地步，太憋屈，太让人替您不值了。
老夫一番肺腑之言，绝无替羽太师、替汉国当说客的意思......您明白的，羽太师压根不需要说客。”
韩信面色数变，终于还是压下焦躁和怒意，道：“苟子，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这一战，谁赢谁输犹未可知。”
“我不知道什么？不知道王母娘娘会亲自下界帮你们，还是愿意帮你们的神仙，只剩下王母、玄女，和两个东海大仙？”苟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