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交消失不见后,过去了好一会儿,现场依旧一片寂静,所有人神色震撼,久久无法平复心情。
直到院子里被苟交带过来的两个弟子,伤心过度、哽咽出声,他们才回过神。
“大王~~”老范增神色担忧地看着项羽,嘴里轻声呼唤,还想过去查看项羽的情况。
张良拉住他,低声道:“项王此时被破了最强盘古战意,恐怕信念也有些破碎,咱们不要打扰他,让他自己想明白。”
老范增不动了,也不说话。
“苟子哪里去了?”刘季心中已有明悟,依旧轻声问了一句。
张良神色复杂道:“苟子终究是肉体凡胎,似乎连仙武都没修炼,除了一身浩然正气,过去并不曾锻体、炼气。
他的肉身就是没练过武的普通凡人。
不灭战意和浩然正气碰撞时,爆发的精神力量太强,肉体承受不住,便崩溃了,湮灭了。
就像项王和苟子之间的空间,空间破碎,大道扭曲。”
刘季轻轻点头,叹息道:“人间的时空其实非常稳固,第五境仙武被创造出来前,即便力速双极,也别想让时空出现扭曲的涟漪。
如今空间却被碾碎了,如此恐怖的力量,应该早超过了苟子凡躯的承受极限。
他应该早就肉身崩溃了吧?消失后再次出现的是他的灵魂。”
卢绾小声问道:“苟子的灵魂最后也消失了,是不是魂飞魄散了?”
刘季也有些不太确定,“应该没有吧,他灵魂圣光大放,不像是要消散的样子。”
张良语气肯定地说:“苟子击败了项王,只是肉体凡胎过于孱弱,承受不住强大的精神冲击才身体崩溃,怎么可能魂飞魄散?
事实上,直到最后,他依旧三魂稳固、七魄俱全,魂灵之体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顿了顿,他又迟疑道:“我估计他的‘正气堂’还升华了,有魂灵成圣的趋势。
与其说他死了,不如说他脱离人间飞升了。”
早年只有羽太师和苟交在灵魂深处构筑了明心殿、正气堂。
到了今天,至少有一千万人找到真心本性中的“光辉点”,并将其祭炼为“正气符”。其中又有一成,大概百万人,用正气符在心灵深处构筑了“正气堂”。
故而对于张良这类人而言,正气堂、正气符都不是什么秘密。
他自己都研究过《正气诀》。只因他之前修炼的是正宗“天仙法”,有完整的、直达大罗金仙境界的斩三尸炼神之术,才没修炼《正气诀》。
卢绾震惊道:“和盘古魔神法相硬碰硬,不仅赢了,还轻轻松松,甚至没损耗灵魂本源?‘正气道’竟然这么强吗?”
边上的韩信唏嘘道:“羽太师不就把‘正气诀’当做炼心的根本法吗?她有多强,还需要怀疑?”
张良神色复杂道:“之前我只以为厉害的是羽太师,没想到‘正气诀’修炼到高深境界,能轻易镇压最强的武者。
今日之后,儒家要大兴了。”
“儒家为何大兴?”卢绾疑惑道。
看着依旧神色呆滞、仿佛傻掉的项羽,张良轻声道:“苟子能破项王的不灭战意,能不能破你的?”
卢绾面色一变,下意识想否定,想说:苟子一个孱弱书生,怎么破我的盖世神功?
可想到自己和项羽的差距,他立即理性回归,被迫接受了一个让他十分难受的事实:苟子能破项羽的战意,破他的大概更加轻松。
“项羽是人间第一武将,连项羽的不灭战意都被正面击破,苟子岂不是天下无敌了?”卢绾涩声道。
张良道:“自从第五境仙武日渐成熟,越来越多的绝世猛将诞生,仙道、神道都开始黯然失色,甚至有被凡人武道压制的趋势。
无数炼气士想要打破这一难堪、难以接受的局面,可他们始终无法破解强大到能扭曲大道规则的不灭战意。
连旧的斩三尸之法,也只能明心见性,不能让大罗仙人凭意志镇压凡人军阵召唤的‘魔神法相’。
现在苟子证明了,即便身体孱弱如凡人,即便没有内功,依旧能堂堂正正击败最强武将。
正气道岂能不迎来大兴?
正气道属于儒家,所以正气道大兴,就是儒家大兴。”
卢绾扫视正在为苟交之死而哭泣的几个正气道弟子,眼中闪过一道杀意,秘法传音问道:“这几个儒生能被苟子带在身边,必定正气道修炼有成。
他们即便镇压不了项羽,大概也能破普通第五境的不灭战意。
要不要斩草除根?”
“蠢货,天下多少人修炼正气道,你杀得干净吗?”刘季低声呵斥道。
卢绾无奈道:“想到将来随便来几个老儒生,对着咱们厉喝几声,便能破我们的战意,甚至摧毁我们的信念,我便不寒而栗、忧心如焚。”
刘季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未来儒生用浩然正气随意压制武将的场景,也有些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那我们也加入‘正气道’!武将也可以修炼《正气诀》。”他说道。
卢绾表情纠结,道:“《正气诀》的秘籍并不难获得,我也练过。
入门很简单,但要修炼到高深的境界,必须读书明理......读书明理仅仅是第一步,还要在红尘中检验、践行从书中领悟的道理。
光知道了道理没用。
只是墨守成规,简单遵照道理生活、做事,也没用。
必须让自己从身体到灵魂、从习惯到性格,都用‘道理’腌入味。”
“修炼到仙武第五境,难不难?天下就没容易的事儿。”刘季道。
“这不可能,不可能的......”这时,项羽也回魂了,满脸难以置信,不停摇头呢喃,“我怎么可能败?我召唤了盘古真身啊!
虽然没用地煞之力凝聚出完整的法相,但盘古战意真实不虚。
三界之内,没人能硬抗盘古战意。大罗金仙做不到,羽凤仙也需要用自身不灭战意来对抗,苟交凭什么?”
见他这样,老范增反而松了一口气。
真正信念崩塌、彻底失去斗志,应该丧魂失魄,表情绝望,木然没有声响。
这会儿还能发出“不屈的”叫喊、能神采奕奕激动跳脚,起码说明他信念并没崩......或者说,之前信念崩了,现在又把破碎的信念重拾回来,拼凑在了一起。
“兄弟,你刚才是什么感觉?”刘季好奇问道。
项羽双目赤红,环顾四周,喝道:“苟交哪去了?”
“唉,他已经死了。”刘季快速将张良之前的分析讲了一遍。
“肉体崩溃,死了?”项羽愣愣怔怔,又扫视那几个还在抹泪的儒生,道:“是我赢了吧?”
立即有个年纪较小的儒生激动叫道:“项王,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啊!你退了三步,苟师前进了一步,所有人都看到了。”
韩信点头道:“没错,苟子赢了,你们放心吧,吾等感怀苟子之大义,定然不会食言而肥。”
听他这么说,那几个儒生才放下心来。又左右看了看,实在是找不到半点苟交的遗物,他们向韩信行了一礼,带着悲伤和无奈告辞离去。
卢绾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项王,直面苟子的正气道,是什么感觉?”
项羽愤愤道:“苟交使用了邪法,可能是梦蚀魔咒。”
韩信、刘季、卢绾等,都撇了撇嘴,脸上浮现些许不屑之色。
老范增也替项羽尴尬,道:“刚才苟子身上只有纯净的浩然正气,应该没修炼邪法。不过,即便是玄门正法,也可能诡谲而令人匪夷所思。
嗯,力量是正道,技法很邪异,这在玄门中也很常见。”
项羽扫视众人道:“苟交用邪法唤醒我的真心本性,用我自己的真心本性破我的战意和信念,比我过去见过的众多魔道秘术都邪门。”
张良好奇道:“项王知道那是你的真心本性,而非虚构的幻觉,或者植入心中的异念,甚至魔念?”
项羽又皱眉思索片刻,低声道:“是我的真心本性,我很确定。”
老范增喃喃道:“破开根尘妄念,唤醒真心本性,这不是邪法,这是暮鼓晨钟似的当头棒喝啊!”
张良点头道:“玄门中最高明的度人经,修炼到最高深的境界,也只是帮人破开迷障,解除执念。若能直接唤醒真心本性,简直是神技。”
项羽摇头道:“苟交是以我之矛攻我之盾,并非真的对我当头棒喝。”
顿了顿,他又道:“被斩三尸大能视为洪水猛兽的‘根尘妄念’,恰是构成凡人信念的重要根基。
我等皆凡人,大罗之砒霜,于我们却是蜜糖。
因为凡人的精神气儿,全靠信念支撑。
在红尘中看透红尘,仿若水中的鱼儿得了‘厌水症’。”
刘季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点头感慨道:“人生难得糊涂。仙人开悟,境界提升,凡人开悟,只会痛苦。”
如果他们此时都大彻大悟,那他们现在正在干的事儿,彻底没了意义。过去干的事儿,也只会让他们懊悔、痛苦。
韩信问道:“若再次面对苟子,项王能否抵抗他的‘道理’?”
项羽冷冷道:“若还有修炼正气道的儒生敢跟我讲‘道理’,我会用自己的‘道理’跟他谈。”
他“锵”的一下拔出宝剑,“这就是我们武人的道理!”
“苟子并非不能修炼武道,他若凭借‘道理’突破第五境呢?”韩信又问。
“不可能!第五境修炼的是不灭战意,他能打我一个措手不及,是取了巧,用了诡异的手段,并非自身意志不朽不灭。”项羽连连摇头道。
韩信心道:今日苟子破你盘古法相的消息传出,不知多少武者和炼气士会尝试将《正气诀》融入仙武。只要无数人前赴后继地研究,早晚能走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项羽又道:“我虽退了三步,但苟交直接死了。而且,我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能算输。”
韩信叹道:“当初苟子提出的赌约,就只是退后三步。项王同意,吾等默认......甚至苟子死前还特意提醒我和雍王,等他赢了,劝你别耍赖。
话都说到这份上,咱们不好背信弃义。”
项羽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恼道:“他早算到自己会死,他故意用我做踏脚石,好替他自己、替正气道扬威显圣!”
韩信语气复杂道:“苟子是个君子,死之前已经向你坦白自己的无奈,还向你道歉、道谢了。”
“他有什么无奈?”项羽激动道。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道:“大概算到自己命数到了,今天难逃一劫。”
张良眉头微皱,“可能不止这么简单。”
韩信好奇道:“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他说无奈,好像不只是难逃死劫。
听他的意思,似乎借项王威名充当踏脚石,也是无奈之举。
这里面有什么内情?”
张良沉吟道:“苟子看到的命数大概不是自己将死,而是正气道将要繁荣兴盛。
而让‘正气道兴盛’这一天命快速兑现的前提,是他为万民而死、以神州第一战神为踏脚石。”
项羽面色难看,叫道:“我就知道,苟交是个伪君子,和他老师羽凤仙一模一样!”
张良叹道:“苟子与项王赌斗前,明明白白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当得起‘圣贤’之名。”
项羽激动道:“他是个狡猾的家伙,知道我们是聪明人,早晚看透他的目的,故而他假装坦荡。
提前向我道歉、道谢,更是虚伪至极。这是故意显摆神通,顺便博取君子之名,恶心,让人作呕!”
张良无奈道:“若非苟子主动坦白,我们现在哪能分析出这些事儿?
即便他什么都不说,他以浩然正气破了盘古法相,依旧震惊三界,让无数武者、神仙敬畏叹服。
哪需要特意在我们面前显摆?”
韩信点头赞同道:“苟子只是为人坦荡,才说那些话。他对项王应该是真有几分愧疚和感激。”
“荒谬!他把我当成踏脚石,还对我愧疚、感激?他若真的愧疚,就不会和我赌斗。”项羽连连摇头,无法接受。
张良道:“所以他说命数如此,无可奈何。他看到的远比我们现在知道的更多。
我们至少能确定一点,天命难违!
若真是命数使然,他的死劫即便被他提前看透,依旧逃不掉;与你的赌斗,用你做踏脚石,让他过意不去,还是避免不了。”
“赌斗是他提出来的,怎么避免不了?”项羽道。
张良反问道:“当时项王突然激活魔神法相,是否已对苟子起了杀心,欲要除之而后快?”
项羽想否认,自尊自傲又让他对撒谎的想法极为羞愤。
他坦然道:“看到他,我就想到羽凤仙。你们也一样吧?他还敢来劝我们放过投汉的逆贼,不该杀吗?”
张良叹道:“这就是命数啊!命该如此,如之奈何?现在我倒是能理解苟子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