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顺倒背着手,在戏楼伙计的恭迎中上了二楼的雅间。
“陈二爷,那位赵先生已经在等您了。”
“就他一个?”
“对,就赵先生一个人。”
陈德顺点了点头。
赵跛子满脸堆笑着将陈德顺迎进了雅间,招呼伙计尽快上酒菜。
“多日不见,二爷还是这么精神啊。”赵跛子起身给陈德顺敬纸烟。
陈德顺抽了两口烟卷,也不说话,就看着赵跛子。
赵跛子脸上带着微笑,也不说话。
“赵贤侄就没有什么要讲的么?”陈德顺弹了弹烟灰,深邃的眼眸盯着赵跛子。
“二爷。”赵跛子坐直了身体,正色道,“陈茂日杂店的事情不是我们做的,二爷你是晓得的,金神父路那边我们是不会去碰的,更何况,更何况我们做事向来会留余地,不会这么不择手段。”
“中央巡捕房的冯总可不会信这番话。”陈德顺缓缓摇头,“这起案子太大了,巡捕房压力很大。”
“是不是我们做的,相信巡捕房比我们自己更清楚。”赵跛子的眉头皱起来,“二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以前那些种种就不提了,这次的事情我们小胳膊小腿的,根本扛不住。”
“真不是你们做的?”陈德顺看着赵跛子,又问了句。
“不是。”
“好,我信你们。”陈德顺忽而笑了。
初闻赵跛子这伙人竟然犯下此等灭门血案的事后,他也是既惊又怒,这伙人与他这边的关系虽然隐秘,但是,这种事是经不起查的,况且这伙人若果然是这般心狠手辣的歹人,他这边说不得就要不顾念那一丝香火情,先下手为强了。
所幸陈茂日杂店案件的内情,在巡捕房虽然是机密,但是,对于他这样的巡捕房老人,只要想打探自然能打探到相关内情。
听到陈德顺口中说出来‘我信’,赵跛子的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二爷,这次的事情,中央巡捕房那边是不是太过分了。”赵跛子说道,“这么大一口黑锅,我们可扛不动啊。”
他看着陈德顺,盯着他的眼睛,“或者是,上海滩这么大,却是容不下我们这些讨生活的苦哈哈了?”
“不必拐弯抹角的。”陈德顺冷哼一声,“没人要动你们,这件案子别有乾坤。”
“行。”赵跛子深深地看了陈德顺一眼,然后哈哈一笑,“二爷的话,我信。”
酒菜很快就上来了,两人吃喝着,听着戏台上的唱曲,赵跛子这人很会说话,很快就逢迎得陈德顺笑开怀。
送走陈德顺,赵跛子的脸色阴沉下来了。
老大说的没错,这官衣的人都是狼心狗肺。
这陈德顺虽然说了信他们,却是以此事太过恶劣、需要他那边帮忙打点为由,多要了三分红利。
陈德顺离开戏楼,溜溜达达去了一个浴池。
“来了?”秦守田泡在汤池里,歪头看了陈德顺一眼,“见到人了?”
“没有。”陈德顺摇了摇头,“那姓彭的还是没有露面,是赵英年出面的。”
他拿起一片青萝卜,咔擦咬了一口,“那老小子确实很谨慎,要不是大哥你机缘巧合碰到人,还不晓得那赵英年背后还有这么一尊佛呢。”
“这件事棘手吗?”
“和以前没什么鸟样,不过是被拉过去背锅罢了,不一样的是这次的黑锅有点大。”陈德顺躺进了汤池里,发出舒服的叹息声,“中央巡捕房那边我打听了,可能涉及到日本人,巡捕房有些打算罢了,不会真格对他们动手。”
“不管怎么说,也算有一丝香火情,你照应着点。”秦守田朝着身上泼了泼水,说道。
“我晓得。”陈德顺点点头,“姓彭的那老小子估摸着还蒙在鼓里,对你可是没少防备。”
“不知道好啊,不知道好啊。”秦守田长叹息一声。
他拿起一张毛巾盖住了脸眼,也盖住了所有的光亮,只有那汤池里的雾气在弥漫。
陈德顺扭头看了秦守田一眼,想要说什么,却是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终究没有开口。
……
霞飞区。
元生津茶楼。
陈沧翘着二郎腿,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上,眼睛眯着,目光犹如那狭长的弄堂口的一缕阳光一般停留在街道上正在巡街的巡捕身上。
他站起来,趴在窗口,冲着楼下脖子上挂着烟盘的卖烟小贩喊了一嗓子,“来一包三炮台。”
小贩闻言抬头看了看,看到客人又招了招手,高兴地挥手答应了一声,跑到茶楼门口与伙计说了一声,就噔噔噔跑上楼。
楼下,被这突然一嗓子吸引注意力的几个巡捕也抬头看了一眼,便没有太在意。
龚守一却是眼眸猛然一缩,他的目光与陈沧的目光对上了。
陈沧打了个哈欠,随即缩回身子坐回座椅上。
龚守一不动声色,继续带手下巡街。
在六盘巷子口,他上前一把就揪住了一个半大小子。
“生仔,今朝出去寻生活了伐?弄到几钿?”
“哎呦,龚警官,这话说的,我今天老实着呢,早就金盆洗手了。”生仔挤出笑容,忙不迭说道。
“这是金盆洗手?”谢广义上前,给了生仔一巴掌,上上下下摸索一番,摸出两个钱夹子,然后又给了生仔脑壳一个脑瓜崩。
“你们几个,把这小子带回去。”龚守一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
“龚头,不巡街了?”谢广义提溜着生仔,下意识问道。
“都抓到人了,还巡什么街?”龚守一没好气瞪了谢广义一眼。
“走吧,走吧。”老怀上前拍了拍谢广义的肩膀,笑着说道,“回去好好审一审这小子。”
听到老怀这么讲,生仔变了变嘴巴,也就不再狡辩什么了。
巡街可不是什么好活计,这些巡捕大爷是能偷懒就偷懒,又不好光明正大的偷懒,故而随手抓几个他们这样的三只手、小瘪三,就有理由抓人收队了。
而他们也等于是帮这些巡捕偷懒了,便也不会太过刁难,抓回巡捕房随便录个口供,训斥几句,没收‘违法所得’便会放人。
看着手下抓着这生仔往巡捕房去了,龚守一溜溜达达又转了一圈,这才折返回来信步进了元生津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