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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依差委赴,莅任行事

作者:鹤招字数:6.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0:58:14
第257章 依差委赴,莅任行事

三皇以降,自国家建制以来,反时代潮流而动的权力异化,及其表现的腐败现象,便开始潜生闇殖,蚀政害俗,靡所不至。

盖因建立在以暴力强制为基础的公权力,从其产生就暗含着可能脱离公共属性,表现出逐渐变质腐败的趋势。

出于维系社稷之需,抑或者出于当国者朴素的情感、理想,历朝历代或多或少皆曾施以裁抑纠劾。

但是整个政体的腐败,往往又因各自赖以生存的生产资料所有制的经济基础存在,而不能彻底地根除。

大明朝自开国以来,太祖高皇帝就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甚至不惜动用剥皮揎草这等酷刑,亦是收效甚微。

二百年过去,也不曾找到更好的出路。

时至如今,由万历皇帝站台,内阁大学士张居正首倡,都御史海瑞查办两淮盐政案为肇端,万历新政再度举起了反腐的旗帜——面对大明朝世变之秋,也就是社会转型时期的贪官污吏,朝廷必然会毫不手软,予以遏制。

那不禁有人要问。

如今的反贪,又与此前历朝历代,有何不同?

换句话说,万历二年由八大宗师论道,所奠定的新儒学根基,在于公平与进步二词,既然是以新学思想指导的新政下的反腐,公平在哪里?进步在哪里?

为此,万历皇帝曾在文华殿上做出过论述。

他说,新政下的反腐,非在严刑峻法之差别,而在立意根本之区分。

在出发点上,不再是为了调节朝廷官吏们内部的利益矛盾,而是为天下财富分配的转型保驾护航——反贪,是解决分配的问题的一部分。

在切入点上,摈弃集中办大案的一劳永逸、为国敛财等“一时权宜之计”,要求顺应世变之秋,常态化、制度化——反贪,是要在发展中解决的问题。

所以,徐州河漕贪腐一案中,逞万历皇帝一时快并不是终点,深挖徐州腐败的因果,完善河漕制度,改善百姓生活,才是这次徐州反腐工作的落脚点。

前者有手就行,撒完气还浑身通泰;后者才是查漏补缺的正事、大事,行在都察院的御史们已经在云龙山上不眠不休数日了,仍旧没有看到头。

“这是徐州都水分司、州衙关于衙门日常运转的陈述,这是兵备道、户部分司等衙署的存档卷宗,还有一些对士绅乡贤、河工小商的讯问笔录……”

清晨,云龙山兴化寺的某间禅房内,一摞又一摞的卷宗,堆满了案头。

众人的声音都很疲惫,显然又是彻夜未眠。

副都御使陈吾德单手扶着眼镜,另一只手不时舔着手指翻页。

“乱,太乱了!”

随着认真阅看文字,陈吾德的眼睛跟卷宗越贴越近,眉头也越皱越紧。

坐在下手的佥都御史雒遵颔首附和道:“确实乱,起先还以为工部都水司也牵涉其中,没想到竟然毫不知情。”

都水清吏司,内设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七人。

看着像模像样。

但都水清吏司外设官吏更多,通惠河、北河、中河、南河管河分司,管泉、管闸、管洪分司,及提举司、抽分厂,常设的、提级的、高配的,那可是一堆郎中,完全就是强枝弱干。

换言之,同为工部郎中,外驻的郎中凭什么给本司的郎中做狗?还讲不讲官场规矩了?

再加上都水司作为工部下辖的“四司”之一,职掌川渎、陂池、泉泊、洪浅、道路、桥梁、舟车、织造、器用、度量等事,业务多着呢。

工部都水司一个郎中忙都忙不过来,压根没功夫向分司揽权。

所以,别看工作流程怎么规定的,可落到实际上,但凡强势一点的外驻工部郎中,都直接向工部侍郎做总结汇报。

陈吾德揉着眉心,反问道:“既然如此,那工部的堂官有没有问题?”

今时不比往日。

当初南直隶盐政案时,皇帝就发过话,万历元年以前的事改过自新,以后的事绝不姑息,甚至为了不被裹挟,不惜下了罪己诏。

那都察院可就不管什么万恭,什么潘季驯了——甚至皇帝将人带在身边,不就是帮万、潘两人避嫌么?

佥都御史雒遵摇了摇头:“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这时,吏部郎中许孚远突然插话,解释道:“早年潘季驯弹劾林绍等人不职,却拿不出罪证,反被林绍反咬了一口。”

“朱衡看不起潘季驯的能力,既怕他贻误治河,又怕他中了算计,便知会了吏部,让后者不要过问河道督查相关事宜,专心治河。”

“当时吕阁老还未致仕,是他点的头,让万恭负责督查河工。”

这话一出,禅房里的众人神色古怪,纷纷看向雒遵。

潘季驯与朱衡之间关系不好也算是人尽皆知,主要是技术上的分歧极大。

嘉靖四十四年黄泛,朱衡力主开新河,潘季驯坚持恢复黄河故道;嘉靖四十五年,潘季驯以黄河淤积在上游,疏请勘查上游,又因朱衡反对而作罢。

但工部形成山头,除了两人本身不合外,也少不了同僚们推波助澜。

譬如隆庆五年,巡河给事中雒遵就弹劾潘季驯治水无能,还不忘拉踩一波,称河工之事,无出(朱)衡右者,潘季驯至今耿耿于怀,笃定雒遵是受朱衡所指使。

雒遵对此面无表情,浑然没有助长山头的自觉,顺着许孚远的话解释道:“万恭知道朱衡与潘季驯不合,生怕给人做了刀,对河事的弹劾……颇为谨慎。”

“所以,徐州河漕的问题,还是落在中河分司,尤其郎中李民庆身上。”

所谓谨慎,其实就是让河工自查自纠比较多,谁都不得罪——反正原本就不是万恭主管的业务。

陈吾德揉着眉心,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陛下曾指出来,窝案的背后,必然伴有礼制不健全。”

“恰如这中河分司,让李民庆钻了空子,公权化为私权,封闭运作,那就不单单是一个中河分司的问题了。”

“究其根本,还是吏部在官阶设计上的疏忽!”

李民庆是什么小鱼小虾,轮得到陈吾德亲自督办?

反而是其中的制度设计问题——工部的派出机构,不应该和本部平级,以至于主要负责部门监管缺失——这才是站在右都御史的位置上,应该看到的东西。

许孚远不是吏部的堂官,区区郎中接不下陈吾德这么重的话。

他只能代表清吏司表态,打起太极来:“洪武二十九年,吏部在考虑都水司的时候,毕竟没有内阁参详,欠缺考量也正常。”

这句话就有些微妙了。

现在的吏部可不是吏部尚书的吏部,那是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吏部,有功劳是人家的,甩锅也别落下啊。

众人目光纷纷朝许孚远看去,陈吾德面色尤其不善。

许孚远毕竟不再是当初跟着高拱混的倒霉蛋了,这些年也懂事了许多,他轻咳一声,表态道:“下官会尽快与工科给事中,对水司制度做出报告,整理成卷宗,呈送陛下。”

是吏部的职官制度设计有问题,还是工部运作出了岔子,他是肯定不会接的。

至多让皇帝亲自定性。

陈吾德也不为难许孚远这个区区郎中,轻轻颔首,认可了这个退步。

随后,他又看向户科都给事中陈行徤,将后者也卷入了体制不健全的问题中:“户部分司同样难辞其咎。”

“户部水次仓分司,为什么没有向户部仓场总督交代过?”

“前任漕运总督王宗沐,总揽漕运,为何一概不知?”

水次仓漕粮的问题也在这几天渐渐浮出水面。

广运仓的漕粮只贡北上,不给本地,偏偏北京取用有限,所以每年在账目上都会有大量的漕粮腐烂在仓里。

但广云仓在实际的管理中,早就不顾这个规矩了,消化不了的霉粮,就挪用给永福仓,州衙财政用度,发给役夫、官兵,正好平了账。

而永福仓节约下来的好粮,当然各方直接瓜分。

到了后来,甚至巴不得米粮霉烂,给上面检查后就可以变现。

这也是为什么鹿善继在《认真草》上哭诉,广运仓地面基址破损,木板墙朽坏,以致湿气日侵,而上级官员却从不担忧加固修缮之事——每阅广运仓,见多坏地,每有当挽之板,上每无夹拢之忧,浸淫邑烂,长此安穷。

时间一长,这些人胆子便越来越大,干脆直接两仓之间,乃至存粮与运粮之间,相互挪用。

到了如今,连水次仓户部分司的人自己都不知道窟窿有多大。

陈行徤被劈头盖脸好一通骂,脸色涨红。

他连忙起身反驳:“咱们范侍郎今日回马一枪,视察水次仓去了,陈御史可不能趁着人不在乱扣帽子。”

“户部仓科南北分立,徐州本就在南直隶仓科辖内,勘察审核也是南京户部独断。”

“至于王总督,乃是两朝钦点的开海之大功臣,难道要卸磨杀驴么?”

虽然都说陈吾德是个纯臣,但陈行徤跟许孚远一样,对于这种点名道姓的批评很敏感,绝口不肯认下。

当然,理由也是正经理由。

南直隶管过徐州水次仓的事,范应期这个仓场总督也不太可能再派北京的人核查一遍。

说是制度缺陷没问题,可不能落到范应期本人头上。

而王宗沐更是无辜。

隆庆开海不仅是先帝与高拱的主张,也是今上与张居正坚持的道路,至今十余年,一直是新政的重心所在。

上到部司,下到漕运衙门,从征发漕兵清淤辟海,乃至十余次的航运试验,不知道付出多少人力物力。

王宗沐几乎都在淮安海港住下了。

分身乏术之下,哪里顾得过来徐州水次仓的问题?

陈吾德却没这么多心思,他认真回道:“这便是户部的礼制缺陷,陈给事中也需将此事整理出卷宗,呈送陛下御览。”

陈行徤不愿意接帽子,但是对任务并不排斥。

他拱了拱手,表示退让接受。

陈吾德再度轻轻颔首,揭过了这事。

纯臣当然不只是找别人麻烦,陈吾德旋即看向雒遵:“都察院的陈述状在哪里?为什么御史从未弹劾过河漕的贪腐?”

雒遵默默起身,从另一摞的卷宗里翻出了数份。

他单手随意递给了陈吾德,口中解释道:“都察院同样监察缺失,问题不比工部小。”

“永乐间,设监察御史、锦衣卫千户等官巡视河道。”

“但正统三年设立巡盐御史后,便开始以巡盐御史代管巡河,弘治元年,令两淮巡盐御史兼理济宁以南河道,不再专设巡河御史。”

“以往还不算什么问题,但自从当年盐政改制后,两淮巡盐御史的职能便逐渐增多,又要频繁述职于远在山东的盐政衙门,巡河的事便逐渐兼顾不上了。”

“以往河漕没出过什么乱子,都察院便未就此职上奏添设。”

作为兼职的巡河御史,跟什么地方上的河长、湖长由知府知县兼任是一个道理。

通州、临清一带河道,在成化八年,定制由长芦巡盐御史兼理;天津以北之运道,在嘉靖七年,委派巡仓御史分理。

压根没有本职巡河的御史。

陈吾德轻声叹了口气:“裁员、监察,难两全呐。”

中央监察地方需要人手,很多很多的人手。

但这与国朝二百年,弊病丛生下的精兵简政大方向,尤其不符合。

当初都察院就是为了顺应淘撤冗官的大方向,才主动上奏裁革巡河御史。

如今若是又奏请添设,难免搞得像是都察院朝三暮四,没有方向,没有恒心——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可是有损权威的。

这时,工科右给事中万象春开口插话:“所以陛下让我等好生调研,对现有问题举一反三,立足实际,认真完善,为河漕水司初拟一个完备的官制。”

“届时官职增减也得总体来看,是削是增,尚在两可之间。”

在制度缺陷这个问题上,吏户工三部以及都察院,是一个都跑不掉。

我这边同级冗官,你那边监察缺位,大家把完善体制机制的方案合一起讨论,就不至于违背朝廷裁撤冗官的大方向了。

在制度完善上,禅房内的各部官吏,都觉得棘手。

不只是增设与裁员的矛盾,还有水利、漕运职权分割的问题,乃至甩开历史的包袱,为部院争取更多的权力……等等等等,吵是吵不明白的,只能大家坐一起协商。

大家在新政一口锅里吃饭,对此自然没人有意见。

雒遵见没人开口,继续说起都察院在徐州一案里暴露的问题:“至于凤阳巡按御史李士迪,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

“衙门那边说他远在天边,好糊弄;但是水司那边又传闻,说李民庆与其是远房亲戚,有些勾结。”

“哦对,方才来人说,李士迪已经到了,正在大雄宝殿中等候。”

雒遵站起身来,主动请缨:“要不要下官出面,先对其讯问一二?”

不止陈吾德,连带许孚远、陈行徤、万象春等人,纷纷起身叫住雒遵。

“不合适。”

“不可鲁莽!”

雒遵见状,悻悻坐回了位置上。

工科右给事中万象春见状,轻声安抚了一句:“咱们以开会的名义把人叫来,若是趁机抓捕,影响着实不好,容易被坊间百姓念叨。”

“还是等陛下回来,或者等名义上开完会再说吧。”

“多少衔接一下。”

审案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没理由把张柬之的作风带到都察院的日常工作上来。

虽说把当地主官叫走好几天,谁都知道出问题了,但该走的正经流程还是要走的。

退一万步说,这群徐州地方官里,也不尽是贪腐份子,要是不做做面上功夫,对剩下的三成清流也不公平。

陈吾德点了点头:“陛下差不多勘察完徐州了,届时再开诚布公,大张旗鼓查案罢。”

审案什么的,其实完全没必要把人喊到云龙山上软禁起来。

还不是皇帝任性,非要亲自视察?

大臣们拗不过皇帝,又生怕贪官污吏们狗急跳墙,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把有能力威胁到皇帝的地方主官们,暂且软禁起来。

什么群龙无首,方便审讯佐官主簿,那都是顺带的事。

这些人现在都等着皇帝勘察完回来,背上非正常软禁官吏的锅,自己则好光明正大抓人审案呢。

小小的一段插曲后,陈吾德继续问道:“水司衙门止于李民庆,巡按御史李士迪可疑,那州县衙门跟兵备道呢?”

说到这个,雒遵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冷哼一声:“知州吴之鹏和兵备道副使常三省,肯定都脱不了干系,但后面是否还有牵扯,尚且不好说。”

“讯问过的千户、判官、主簿,这些人个个都信心十足,言必称自己上面有人,具体是谁又说不知道。”

雒遵堂堂四品佥都御史,经手的大案要案多了去了,哪怕绯袍大员都得抖三抖,什么时候被这样看扁过?

真正背后有人的反应,可不会是这样。

若是做个哑巴,把背后的人藏住了,尚有一线生机,可若是连背后的人入狱了,这些团团伙伙,全都必死无疑。

这些小鱼小虾,要么就是无知者无畏,要么就是一知半解。

这话给陈吾德也整不会了。

他有些不自信地看向禅房内的众人,虚心征询着意见:“尚书、总督、总理、侍郎,都没轻易放过,还能有什么头面人物?”

众人面面相觑。

吏部郎中许孚远似乎想起什么,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动静响起。

笃!

笃笃!

禅房门被敲响,众人默契停下了议论。

“少司宪,嘉靖三十五进士,前户部郎中王洀,率一众乡贤宿老在外求见,说是有匪贼流窜徐州,残忍毒杀士绅官吏。”

“恳请少司宪放了知州、兵备道副使等主官,好发兵剿匪。”

这是今科探花郎,翰林院编修,值行在中书舍人萧良有的声音。

雒遵起身开了门。

萧良有拱手作揖,全了礼数才进了禅房:“另外,钦差督广运仓储,兼理永福仓事及攒运太监孙德秀,提督中河水利,兼理漕运太监客用,带人堵了兴化寺的门。”

“说是咱们把徐州官吏扣住了,影响公务,让少司宪立刻放人。”

官场新兵不太讲礼貌了,不懂副职要去副称呼的老规矩,对着右都御史就是一口一个少司宪,也不知道喊总宪。

好在陈吾德并不介意,反而有些惊喜。

他与禅房内的同僚们对视一眼,皇帝流窜作案的事,他们现在都没那个条件跟心情进谏。

反而是太监的求见,提醒了众人。

陈吾德轻轻摘下眼镜,露出恍然之色:“差点忘了,这种腌臜事,怎么少得了中使?”

他指了指大雄宝殿,示意萧良有把人带过去,旋即起身,准备见一见这群意外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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