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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怎么看，《披萨大亨》都是90年代模拟游戏浪潮中的一个精品。
它近乎苛责地忠实还原了一切玩家能想象到的元素。
连黑帮和商业间谍这种机制都完整实现了出来。
对于模拟游戏爱好者来说，这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神作。
但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披萨大亨》最严重的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过度设计！
这并不是《披萨大亨》自己的问题，恰恰是黄金时代电子游戏界的普遍现象。
做减法永远是最冒险最划不来的做法。
只要你的内容量足够丰富，系统足够多，那玩家就大概率会买单。
《披萨大亨》算是这里面的典型了。
内容很多，但系统之间给人一种破碎的感觉，没有那种巧妙地结合在一起的浑然天成感。
简单上手玩一下就不难发现，它就像是一个超级大平层。
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个客厅。
随着开发组鬼点子越冒越多，他们开始在旁边增设厨房、厕所、花园、娱乐房……
90年代的模拟游戏，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模拟出现实那种复杂性。
对现实中的这项业务模拟的越透彻，大家就越觉得它厉害。
这种设计哲学跟现代的电子游戏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而这一点也恰好对林立新接下来的计划不太有利。
“我们要做的是……网页游戏，用NS解释器在浏览器上实时运行的游戏。”
短暂的思索后，他终于是把这次的目标讲了出来。
互联网战略的下一块拼图，Web游戏！
遥望原本的那条世界线，网页游戏的诞生其实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早。
1995年，JavaApplet做到了在网页中嵌入Java程序。
尽管过于臃肿庞大的JVM和开发门槛让它始终难以普及，但不得不说，正是JavaApplet的开创先河，才创造了后来的网页游戏盛世。
信息时代的发展速度远比过去快得多。
就如同在地球漫长的历史中，人类短暂的500万年历史只占据了其中不到0.1%的部分那样。
科技的发展速度是级数爆炸式增长的。
有了JavaApplet打开局面，仅仅是第二年，一个传奇便诞生了。
它真正打开了网页游戏的黄金时代，创造了未来成千上万的网页游戏的基础。
它的名字叫做……Flash。
Adobe Flash。
闪客的时代就此开启。
大量的独立游戏开发者和动画师们疯狂地涌入这个全新的世界，为玩家们带来了无数精彩的作品。
这段时间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开发者们终于是再也忍受不了这位曾经斩杀了臃肿的JavaApplet的勇者也变成了新的恶龙。
后Flash时代的尾声。
Flash的诸多问题开始变得愈发致命，也积重难返。
它允许任意代码执行，允许广告执行，允许播放视频，允许网络通信，允许文件解析……
它什么都做，什么都管，也的确什么都做得到。
于是……
2015年，HackingTeam资料泄露。
包含大量的Flash 0-day漏洞，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黑客甚至是脚本小子，都可以轻而易举地使用Flash批量制造自己的病毒木马。
一时间，Flash成了最好用的后门。
因为在那个时代，只要你喜欢在互联网上娱乐，那你一定离不开Flash插件。
而只要你有Flash插件，黑客们想要对你的电脑动手脚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所以就像JavaApplet那样，Flash最终也倒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就像雅达利倒下后自然会有新的继任者出现那样。
接替Flash王位的，是UnityWebGL和HTML5。
只可惜此时已经到了页游时代的末期。
在那之后的故事，便是现代玩家们习以为常的了。
倒推回现在不难发现，其实网页游戏的诞生居然是千禧年前的事。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一件反直觉的事。
作为一名穿越者，凭借着对WEB后续发展路线的提前掌握，林立新可以提前规避大量的风险。
NovaScript的出现，完全可以直接跳过Flash阶段。
实际上H5技术所需要的各种标准，打从最开始林立新跟卡马克开发NS时，就已经定在了必选项里。
不是Flash死了之后H5的技术才成熟。
而是在那个Flash还大行其道的时代，没人觉得我们还需要一个新的技术栈。
“Okay……但，但是Web的话，我们很难塞进去足够分量的内容吧？”
大卫还是心心念念着他的现代化改革。
如果做网页端的话，那就又回到了当初精打细算的日子。
尤其是不同用户的硬件配置截然不同，他们必须要考虑到那些低配用户的体验。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用得起i486的。
更何况游戏内容是需要玩家用网络自行加载的。
体量太大的话，光是载入游戏就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着实很劝退。
“的确如此，但我们也不需要。”
林立新拿起桌上的《压力锅》卡带。
这盘发行在雅达利2600上的老游戏，事实上已经完成了现代电子游戏设计中最为核心的一环。
核心循环！
不同于八九十年代热衷于堆料的开发者们。
现代的独立游戏开发者们通常会更注重做减法。
“在开始之前，我需要你们告诉我……在《压力锅》里，玩家觉得最有意思的10秒是什么？”
“完成订单时的正反馈……以及自由组合订单的自由度？”
“很好，那我们就把它当做‘核心循环’，接下来我们所做的一切加法，都必须牢牢围绕着它设计。”
这就是不同时代的区别了。
现代的设计师们所追求的是和谐统一，相互联动。
游戏内不应该有孤立存在的系统，任何一个设计，都应该是有来由的，而不是单纯为了充数。
如果说老游戏是想到哪盖到哪的大平层的话，那现代电子游戏设计就是盖高层。
核心玩法循环就是它的地基。
只要这个地基足够踏实，设计师便可以在这个地基之上不断地盖得更高，外立面装潢得更漂亮。
但不管怎么盖，都不会超出地基的范畴。
因为它是一切的基石。
这就是《披萨大亨》最大的问题了。
系统真的非常非常多，但其中有一大部分简直就像是一个独立的游戏。
与其说它是完整的整体，更像是一个由不同玩法的游戏组合在一起的缝合品。
很多内容存在的意义，就真的只是为了存在而已。
只要它们在那里，玩家便会觉得充实。
但林立新不行。
他的脑袋和审美已经被现代的那群大师们驯化过了，单纯的缝合怪实在是让他有些憋屈。
“你们觉得我们要不要做个在城市里不断扩张开分店的机制？还可以缝合一些商业竞争，并购对手和炒股的玩法，是不是很精彩？”
林立新随口道。
会议室里立马便掀起了一番讨论。
“太酷了！还可以有贷款系统、商业税、财务报表的编制……”
“停停停。”
听到他们开始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复杂，林立新满脑门黑线，出声叫停了讨论。
如果这是一款典型的模拟游戏，那他们的点子或许真的不错。
系统越复杂，玩家黏性也会越强，游戏深度也会随之上升。
但这不是他要的。
“答案是我们并不需要，不管是你们说的那些，还是我说的开分店。”
“啊？”
“核心循环！我说过了，这款游戏的所有机制设计，都不能跳脱出刚才的循环。”
《压力锅》的循环是什么？
接取订单，理解需求，制作餐品，提交。
非常简单典型的循环。
不断重复这个过程，随着分数和熟练度的上升，这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创造快乐的循环。
“你们仔细想想，我们刚才说的这些花里胡哨的系统，它们跟这个循环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答案是否定的。
想了想，林立新站起身来到计划板跟前，随手拿起一支笔，将刚才的循环过程先写了下来。
他伸手使劲拍了拍板子，示意所有人紧紧盯着这个衔尾蛇似的结构。
“我们要做的是增加这个过程的深度和趣味性，比如……我们可以让订单的制作过程多一些反馈和交互空间。”
看到众人似懂非懂地思考，林立新便也不卖关子，继续道，
“比如在披萨上摆放萨拉米香肠，摆的漂亮了会有更高的评分，反之亦然。”
这就是一个很简单却很有效的改进了。
在《压力锅》的标准循环里，只有最后提交订单的时候才能得到反馈。
而经过这样的修改，即便是在制作过程中，玩家也可以持续不断地收到较小的正反馈。
同时制作订单的过程也变得更有交互性了。
“而这套系统又可以反哺到我们的标准循环里，如果制作过程评分很高，那最后提交的时候顾客也会给我们更高的评价，甚至是更多的小费！”
“Holy……”
方才还激烈讨论着银行系统设计的众人面面相觑。
居然……这么简单？
没有任何复杂的机制加入，没有任何循环之外的东西，却让循环在仍旧完整自洽的情况下，凭空多了一大堆正反馈和操作性。
这是大卫想要的‘动作性’，也是基钦主张的保守派厨房模拟。
林立新只用了一个机制，便将两者都实现了。
整个系统完整嵌合到了循环里，不突兀，不违和，和谐统一。
而且……所见即所得。
任何的操作，都会在短短几秒钟内迅速得到反馈。
惊为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