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畏知的身子软了下来。
他不再挣扎,躺在泥水里,望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忽然笑了一下,怆然悲愤。
“将以有为也……”
他低声重复似叹息一般:“好一个将以有为也。”
杨畏知躺在泥水里,看着李闻白转身要走,撑坐起问了一句:
“你是谁?”
李闻白没回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进了乱军之中。
杨畏知撑起身子,捡起地上的刀,强撑着站了起来。
没一会,孙可望的中军这才真正压上前来。
旗分左右,孙可望勒马而立。
他在马上坐了片刻,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旁人,独自踏着满地的血水,一步一步走到杨畏知面前。
四目相对。
孙可望抬手一拱。
“杨公,久仰了。”
杨畏知一身狼狈,形容冷肃,冷笑一声:“将军好手段。”
孙可望抬手阻止身后跟上来的亲兵,上前两步对杨畏知道:“今日背水列阵,以攻代守,杨公用兵是好的。只是孙某兵多,又占了先机。非战之罪。”
杨畏知望着眼前这个把他每一步都算死,又亲手递来台阶的枭雄,喉头滚动了一下:“你费了这么大功夫,把我困在这,不杀我,等的又是什么?”
孙可望微微一笑:“等的,是杨公肯坐下来,跟孙某说一句明白话。”
杨畏知伫立不语。
孙可望言笑晏晏:“杨公,你我同为汉人,如今清兵入关,占了天下大半,咱们自己人在这滇西拼个你死我活,到头来便宜的是谁?孙某想同杨公共讨此贼,杨公意下如何?”
杨畏知望着眼前这张不似作伪的脸,冷笑一声:
“共讨此贼?你孙将军打的什么算盘,杨某心里有数。要我杨畏知听你的,可以,但你得先应我三件事。”
“杨公请讲。”
杨畏知一字一句道:“其一,焉能用张献忠自封的那个国号?大明还在,滇西守的依旧是大明的旗。大西国号,收回去。”
孙可望面不改色,点了点头:“孙某遵杨公之言,暂不用大西年号,先以干支纪年。”
“其二……”
杨畏知指着他身后那些还跪在血里的楚雄兵。
“你入滇,既言志在安定地方,那就不得妄杀百姓。”
“孙某应下。”孙可望道:“自入滇起,孙某便已立此规,不妄杀人。”
“其三……”杨畏知盯着他:“不焚庐舍、不淫妇女。滇西的百姓,是我杨某守了一辈子的百姓,你不能糟践他们一分一毫。”
孙可望郑重一拱手:“这三件事,孙某当众立誓应下。杨公,从今日起,你我共扶明室,滇西百姓,孙某一根汗毛都不动。”
杨畏知冷肃形容未松半分,因为他不信。大西军从前是什么名声,他是知道的。李定国屠城数万人,也就是上个月的事。
但不信又能怎样?
死,已经死过一回了。再死一次,除了多一个忠烈的名声,什么都换不来。
“空口无凭。”他道。
孙可望当即对身后的亲兵道:“箭来。”
亲兵将箭奉上。
孙可望取过箭,道:“杨公认得这个。”
他双手握住箭身,“咔嚓”一声,折成两截。
周遭一静。
折箭为誓,这是西南军中最重的承诺。箭断了,誓就立了,反悔的人,天打雷劈,三军共诛。
“箭在此,誓在此!”孙可望把断箭举起来。
“三事之约,若有一件违了,孙某犹如此箭!”
杨畏知看着那截断箭,慢慢地把头转过去,望向河对岸。
清晨的光正从那边洒过来,那里有屋有田,屋里的人不知这一夜过后,头顶换了谁的旗。
将以有为也——他活着,城就不用破;他活着,田屋里的那些人就不用死。
苦涩悲怆涌上心头,他长叹一声,将手中的刀一扔,终于缓缓低下头,屈膝,跪了下去。
还没跪到底,孙可望一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双臂。
“杨公请起。你我共事,不是杨公败降,是共约为明。”
“将军,楚雄的残兵和上万百姓……杨某,就托付给将军了。”
“杨公放心,孙某定不付所托。”
“喔喔喔!”
不知哪处田舍里,传来公鸡打鸣。
两个刚在血水里完成了“托城”大礼的人,被这一声鸡叫,如响雷一般,劈了个正着。
有个忍耐力差的士兵,噗嗤一声,笑出声。
绷紧的战场,忽然就松了。
杨畏知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楚雄的鸡,认时不分人。管你是将军还是败军之将,天亮了,它就叫。”
孙可望也笑道:“这鸡叫得好,天亮了,就该叫。”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传令,各营清点人数,收拾战场。伤兵抬下去医治,死者就地掩埋。杨公的兵,只要肯降的,一个不杀。”
“是!”
“还有……”孙可望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王尚礼的脸上。“进楚雄城,不许扰民。谁敢抢百姓一针一线,军法处置!”
“是!”
杨畏知骑上马,随大西军往楚雄城去。他回望了一眼启明桥。
没人知道,他方才在泥水里听到的那五个字,是谁说的。
也没人知道,孙可望的截断箭,能守多久。
……
当日,杨畏知的手书先射入城中。
守城的参将看到主将的亲笔,又确认了三事之约,犹豫了半天,开了城门。
进城之后,大营扎在楚雄府衙西侧的校场里。
孟君三人也被安排进了楚雄府学的教谕廨舍。学宫在城东,挨着文庙,很清静。后院三间正房带一间书房。
孟君一进书房就看见靠窗那张大案,心里先松了半口气。这一路颠沛,她终于又有一张能铺开纸的桌子了。
玉善东看看西瞧瞧,一切新鲜不已。
“阿姐,你看这院子里的花!长得跟叶子一样!”
那是一丛三角梅。
“阿姐,这是什么?像纸一样。”
她从厨房提过来一串白色的乳扇。
“阿姐,你看那边的屋顶!角角上翘起来,像不像一只大鸟?”
那是文庙的飞檐,檐角蹲着几个小兽。
阿黄估计嫌吵,喵了一声,跳上窗台蜷成一团。
第三日,入夜。
楚雄府衙的花厅里,灯烛通明。
孙可望坐主位,深青色圆领袍,乌纱压发。左手边王尚礼、纪德伦,右手边空着,留给杨畏知。
只是杨畏知不知何故,迟迟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