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李闻白看清楚了。
阳光照在赵猛右手手套的掌心处,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他的手套掌心嵌了一块东西!且打磨得通亮,抬手时正好对着旁边马的眼睛。
白马被那道亮光晃了一下。
它先是猛地一偏头,然后前蹄腾空,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嘶。马上的参将猝不及防,被甩下来。
白马落地后,没有顺着跑道跑,而是猛地一转身,横着冲了出去。它被晃花了眼,分不清方向,四蹄翻飞,直奔校场东侧的兵阵冲过去。
那一片正是吴子圣的营。
小柒、曹二几个正挤在最前头看热闹,见一匹惊马直冲过来,转身要跑,哪里还来得及。
“让开!”有人喊。
但兵卒挤得密,人推人,人撞人,前排的根本挪不动。
那白马性烈,跑得又急,铁蹄踏在黄土上,尘土卷起半人高,眼看就要撞向小柒几人。
帅台上,孙可望骤然起身,眼睛眯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旁窜出来。
是李闻白。
他几步冲到那排硬弓前,一把抄起八十斤的那把,凝神,弯弓,搭箭。
中!
白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然后轰然栽倒在地,滑出去两三丈,停在兵阵前三步远的地方。
全场死寂。
小柒就是离白马最前的那个人,他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旁边几个也都吓傻了。
俄而,所有人都看着李闻白。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八十斤的弓,弓弦嗡嗡作响。他的脸不红,气不喘,手也不抖,跟刚才开七十斤弓时那副费劲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把弓放下,冲帅台抱拳:“情急之下,使得蛮力。让将军见笑了。”
孙可望在帅台上,看着他,忽地一笑:“好一个蛮力。八十斤的弓,李兄弟好身手。”
“将军谬赞。”
孙可望看了一眼吴子圣:“吴参将,你营里的兵,还不谢谢人家?”
吴子圣连忙出列,冲李闻白抱了抱拳:“李兄弟,今日之恩,吴某记下了。”
小柒和曹二、六指他们也回过神来,纷纷冲李闻白作揖,七嘴八舌地谢。
李闻白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纷纷议论那白马怎么会突然惊了的时候,李闻白转过身,目光落在跑道上。
赵猛已经勒住了黑马,正站在跑道边。。
李闻白几步走过去。
“赵千总。”
“李、李兄弟,什么事?”
“你那只右手,抬起来,给大伙儿看看。”
赵猛强装镇定:“我、我手怎么了?”
王尚礼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扫到方于宣那里,见他冲自己轻轻点头。他转头对赵猛喝道:“赵猛,李兄弟让你抬手,你就抬!磨磨蹭蹭干什么?”
赵猛咬了咬牙,慢慢抬起右手。
他的手套掌心处,嵌着一块铜钱大的铜片,打磨得锃亮,在阳光照射下,晃得人眼晕。
马的辨色能力有限,对明暗变化却极敏感。日光下一块亮铜片的反光猝然晃进马眼,跟人在暗夜里突然被火把照脸是一个道理。
这块亮铜片到底做何用途,已不言而喻。
全场哗然。
议论声越来越大,一些人已经忍不住高声喝骂起来,唾弃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王尚礼气得脸都紫了,一脚踹在赵猛屁股上:“你个狗东西!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在我大哥的演武场上耍这种阴招,你找死!”
赵猛被踹倒在地,爬起来,噗通跪在孙可望面前,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末将、末将一时糊涂,想赢那二十两银子,才出此下策。末将再也不敢了!”
孙可望看着他,面色肃冷:“你为了二十两银子,差点让一匹惊马踩死孤的兵。你说,孤该怎么赏你?”
赵猛跟孙可望也有些年头了,知道这样说便是怒了,哪里还敢辩解。只得伏身领罪。
“拖下去,打四十军棍,革去千总职务,降为兵卒。再敢犯,军法处置。”
“是!”
孙可望看向李闻白,笑意又回来了:“李兄弟,不光箭法好,眼力也好。今天这一场,你头功。”
他回头对方于宣道:“记下来。李闻白,救人有功,识破奸弊,赏银五十两,甲一副,缎十匹。”
方于宣应了一声。
王尚礼冲李闻白抱了抱拳:“李兄弟,今天这事,我王某人承你的情。我营里出了这种败类,我脸上无光。要不是你,今天非出大事不可。”
他嘿嘿一笑道:“刚才力弓那事,是我逼你。你别往心里去。”
李闻白拱手:“王将军言重了。”
演武散了,孙可望留众将在大帐里用饭。
七八张矮案,牛羊肉切成大块,堆在大碗,酒坛码在角上。
酒过三巡,将领们渐渐放开了。一些人上来给孙可望敬酒。孙可望面带微笑,来者不拒。
接着便是歌功颂德、吃喝玩乐的话题。
王尚礼喝了两碗酒,脸红脖子粗,拉着旁边的参将划拳。参将输了,他就倒满一碗酒,要参将一口气喝完。
李闻白坐在末位,任凭周遭热闹,眼皮都没抬过。
他本想演武结束后便走的,是孙可望硬点名,非要他参加不可。
面前的牛羊肉他没怎么吃,倒是这楚雄的力石酒不错。饮一口,气满于胸。
听旁边的将领议论,楚雄还有一种苞谷酒,平和味绵、通络活血,饮酒可不用菜。等孟君身体好些了,带她去尝尝。
正独饮、独自思忖时,方于宣端着酒碗,慢悠悠踱过来,在他案边坐下。
“我来陪李兄弟喝两杯。”
两杯下肚,方于宣状似拉近关系:
“李兄弟,你是辽东人?”
“海州卫的。”李闻白道。
“海州卫……”方于宣捻着胡须,像是在回想。“洪武年间置的吧?我记得是辽东二十五卫之一,治所在海州城。”
“方先生好记性。洪武二十三年置,隶辽东都司。卫下五所,左所、右所、中所、前所、后所。世袭百户,隶左所。”
“哦?你家是世袭百户?”
“是。”
李闻白神色淡淡:“洪武年间祖上从征有功授百户,永乐年间调海州卫左所,宣德袭,正统袭,景泰袭……一代一代,传到我这一辈,第七代了。”
从海州卫的墩台数目问到军户数额,从左所的屯田位置问到百户的俸粮标准。方于宣问得有些细。
他问什么,李闻白答什么,像是全然不觉得方于宣在打探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