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这句?”
“记得。”玉善点头。“阿姐说,君子不说利,只说仁义。”
她斩钉截铁:“那个刘三,一定是个小人!”
孟君柔声道:“《孟子》说的是君子。但这世上,君子少,小人多。《史记》里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刘三跟你李大哥无冤无仇,他怂恿人来找茬,不是为了义气,就是为了利。”
“谁给他利?”玉善追问。
“……阿姐也想不出。好了,快吃。粥凉了。”
过了两日。
府学里的日子表面上平静。孟君遵着大夫的话静养,白日里至多只默书一个时辰。
玉善除了练棍和弓,就是逗阿黄玩,偶尔也会跟着山秀学描花样子。
但外面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山青从集市回来,把菜篮子搁在灶房,过来回话。
“姑娘,今天城门查严了。听说是杨公下的令,严查两广来的细作。客栈、酒铺、庙会,凡是人多的地方,都加了巡卒。昨晚上还宵禁了,二更天以后街上不许走人。”
孟君嗯了一声,继续默书。
山秀在旁边收拾屋子,也道:“周嬷嬷今早派人来送了一篮子樱桃过来,说让姑娘安心养着,最近少出门。”
等李闻白从外边回来,则是军营里的消息。
六指告诉他的,孙可望得知清廷的人渗透到他的营里,发好大一通火,下令各营彻查。赵猛的旧营查得最严,跟刘三有过来往的,全被带走了。
“抓了七八个了。有两个是把总,一个是百户,还有几个兵卒。”李闻白低声跟孟君道:“听说孙可望下了令,查出来一个办一个,绝不姑息。”
孟君放下笔:“刘三呢?”
“抓到了。”
“希望能借此机会,将褚厚贤的人连根拔起。”孟君道。
到了下午,便又有新消息传出来。
刘三扛不住审,招了。他供出一个上线,是城北货栈里管账的伙计,姓马,平日常在后街的茶铺与人接头。
韦水的人顺藤摸瓜,当夜就把那姓马的堵在了货栈后院的账房里。
那姓马的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起初咬死不说,只说自己是正经做买卖的。但架不住韦水的手段,到掌灯时分,他熬不住,招了。
他的确是韩安派来的潜伏的暗番,名为马大。
韩安这段时日一直在楚雄城,不过他没有固定的居住所,只在城南的水井巷一带活动。
韦水当下便决定要合围。只是那韩安是个刁滑的,认得他的人除了贺九成和他那一队去野鸡弯接人的骑兵之外,就是孟君三人。
贺九成一队人马昨日被孙可望派去广通县催粮。眼下,只能让李闻白过来相助。
传令兵跑来学府传递口信,李闻白听了后当即答应下来。
孟君仔细叮嘱了李闻白几句。
“豺狼虎豹好斗,蟑鼠蝇虱难抓。对付这样的人,要多留一个心眼。”
“好。”
“……韩安是褚厚贤身边的人,他知道很多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杀。”
“知道。”
李闻白的答应,并没让孟君松开眉头。
“怎么了?”李闻白望着她。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睛比平时大,因为脸瘦了。
他强压住自己的难受,玩笑道:“你担心我?放心吧,一个小小的韩安还伤不到我。”
孟君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英武非凡,行了吧。我……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哪里?”
“你想想,清番手眼通天,这两天城中戒严,城门加岗,客栈酒铺都在查,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姓马的是上线,比刘三更警觉,按理来说,刘三一被抓,他就该转移了。他没有,反而待在货栈的账房里,像是……坐等着被抓一样。”
李闻白想了想:“也许他觉得自己藏得好,不会暴露。”
“也许。但也有可能,他是故意的。如果他是故意被抓,那他招出的这个地方,就未必是韩安的藏身地。”
李闻白想了想:“兵贵神速。不管是不是,先去看看。今天晚上你不要等我,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孟君没好气道:“谁等你了。”
李闻白笑了笑,指着桌上的药碗:“先把药喝了。大夫说这药要趁热,凉了药性就散了。”
孟君看着里面黑褐色的药汁,道:“今天大夫来过,方子换了,添了酸枣仁和茯神,都是安神的……恐怕还真等不了你。”
“不用等。安心睡吧。”
他说着就来拉她的手,她避开他的手,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喝下去。
李闻白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早准备好的饴糖放到她手中,接过空碗,放在桌上。
门外忽然挤出个小脑袋。
玉善扒着门框,认真道:“阿姐,你放心睡,我在这儿乖乖的,哪也不去!”
李闻白在她头顶轻轻一按,便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孟君靠在榻上,药劲慢慢上来,眼皮有些发沉。她看着玉善果然安安静静地坐回小杌子上,拿起笔,描她的花样子。
山青走过来,轻声道:“姑娘,要不你躺下睡一会?药劲上来了,硬撑着反而不好。”
孟君点点头,慢慢躺下来。山青给她盖了一床薄被,放下帐子。
她闭上眼睛,听着玉善描花的笔尖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意识渐渐沉入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摇晃把她从混沌里拽了出来。
“姑娘!姑娘!”
孟君猛地睁开眼。天光大亮,已经日上三竿。山青站在床边,眼里全是焦灼。
孟君心里“咯噔”一下。她撑坐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姑娘……”山青声音发颤:“玉善小姐……不见了。”
孟君惊愣住。
“……什么?”
“今早玉善小姐起来,先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棍,后来在墙根逗阿黄。”山青急急地说:“我看她玩得好好的,就去灶房端早饭。就这一转身的工夫,等我回来,人就不在了。”
孟君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上,一阵头晕目眩。
“护卫那边呢?”
“山秀已经去问护卫了。护卫说没见到玉善小姐出去过。”山青的声音越来越急:“我们不止找了后院,把整个学府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人。山秀已经去杨公府上求援了。”
孟君站在地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强迫自己冷静,可冷静不下来。玉善不见了……没有比这更令她惊慌的事。
她颤声问:“街上呢?街上找了没有?”
山青一愣:“街上……还没去。等会儿杨公肯定会派人……”
“李闻白呢?”孟君打断她:“李闻白回来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