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白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插回鞘里。转过身,看向车厢。
玉善趴在车厢门口,看着他,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她跳下马车,撞进李闻白怀里,“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天崩地裂一般。
“李大哥……李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好怕……但我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李闻白抬手,在那乱糟糟的小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了,李大哥来了。”
玉善在他怀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哭腔里带着一点笑音,含含糊糊地应着:
“嗯。”
玉善忽然抬起头:“阿姐呢?阿姐怎么没跟你来?”
李闻白沉默了一下。
“你阿姐被韩安带走了。他们拿你威胁她。”
玉善从他怀里挣出来:“阿姐一个人?她、她去了哪里?”
“走的水路,应该是往剥隘的方向去。”
玉善转身就往马车跑:“那我们快去拦船!快去救阿姐!”
李闻白一把拉住她:“追不上的。”
“追得上!我们骑马!马快!”
“船顺水往下,比旱路快。等我们追到剥隘,他们兴许已经换了大船,往南宁去了。”
玉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急得在原地打转:“那怎么办?阿姐一个人,她连棍子都用不好,那些坏人那么凶……”
李闻白轻轻按住她的肩:“玉善,你听我说。”
玉善咬着嘴唇,看着他。
“他们抓你,是为了威胁你阿姐。你阿姐肯一个人跟他们走,是为了换你。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阿姐能将脑中的书用得多厉害。她不会一直乖乖受制于人的。
她不见你一面,是不会一直跟他们走的。所以,他们一定会让你和阿姐先见一面。”
李闻白最后缓缓补了一句:“因为,用你看着她,她才会听话。”
玉善眨了眨眼,隐约懂了点什么。
“所以,我们反过来走。我们先去归朝,把那儿堂口的人嘴里的话都问出来。他们下一步要送你去哪,你阿姐就会被带去哪。”
玉善哭红的眼睛亮了:“那……那就能找到阿姐了?”
“嗯。我们一定会找到她!”李闻白答得干脆且肯定。
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嗯!那我们去归朝!”
李闻白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那只泥老虎。
玉善接过来,泥老虎的耳朵摔得有点裂口子了。
她看着泥老虎,眼泪又涌上来。
“这是阿姐给我买的。”
她这一路,把能扔作记号的都扔了,只有这只泥老虎,怎么也不舍得丢。
刚才在车上,她实在害怕极了,太想李大哥来救了,才扔的。
没想到下一刻李大哥真的出现了!
“小老虎,谢谢你帮了我。”
李闻白摸了摸她的头,心想,还真是。要不是看到这只泥老虎,确认马车上的人就是玉善,他射上蒜头鼻那一箭不会那么干脆。
玉善把泥老虎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转身就要爬上马车。
“我们走!”
“等一下。”
李闻白拦住她。
“马车太慢了。我带你骑马。”李闻白指了指旁边的黑马。“这是一匹战马,跑得快。”
“好!”玉善点头,她掀开马车帘子,朝里面脆声喊道:“阿黄出来,我们去救阿姐。”
一声“喵”叫,阿黄从车厢里钻出来。
李闻白难以置信:“……它怎么也在?”
“我也不知道。听那些坏人说,我被迷晕带走的时候,阿黄也跟了过来,怎么赶都赶不走,抓又抓不到。我醒来后,就不准他们赶阿黄走,否则我就大喊大叫,不跟他们走。”
李闻白点点头:“不错。是只好猫。”
……
孟君在坐了半天乌篷船后被换了一艘运药材的商船。
在船上的这两晚,她几乎没合过眼。
既是睡不着,也是她不让自己睡。
她不能坐以待毙,真落到褚厚贤手里,想再逃就难了。
她也不能等着李闻白来救,褚厚贤对她能留性命,对李闻白可不会。
还有玉善,她不知在哪个车队里,被押着往哪个方向去。怕不怕?冷不冷?饿不饿?她一想到这些,心口就揪成一团。
她干脆将被子掀开,让江风灌进来,甚至在最冷的后半夜,悄悄坐到了穿堂风最急的舱口,就那么坐着,一直到天亮。
连着两夜这么熬,她本就虚弱的身子彻底垮了下去。
第三天清晨,韩安发现时,她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了。
“船找最近的城镇靠岸,去请大夫。”
船靠了白沙镇,一位老大夫被请上船。
老大夫搭了半晌的脉,看她的舌和她的气色,又在她身上扎了一通针,把人扎醒了,才把韩安叫到一边。
“这位姑娘的脉,细弱如丝,重按全无。面色萎黄,舌淡苔薄。这是心血大亏、脾气郁结之象……”
“你直接说她怎么了?”韩安打断他。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她精神劳损得厉害,又是久积的忧思郁结在里,五内已经虚耗,恐有性命之虞。”
“什么?!”
韩安不敢置信。
这许孟君从广西一路逃到云南,褚师爷布了那么多道防线都没拦住她,看着也不像个弱不禁风的。怎么这才上船几天,就虚成这样?
“那该怎么办?”他虽不大相信,但还是问了一句。
老大夫捻须:“眼下须得定时服药调养,更得解了她的心结才是。”
“她没有装病吧?”韩安忽然问。
“装病?”老大夫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语带火气:“你这是不信老朽的医术?是真病还是装病,老朽行医三十年,看不出来?”
韩安看这老头的确没像在说谎的样子……当然也不存在许孟君和这老头窜通的情况,从这老头进船舱到现在,他一直待在这里。
那就是真的要病得快死了。
这就麻烦了。
褚师爷要的是活的,不是个死人。
既然大夫说是病,是病就治。
他当即吩咐底下的人,按大夫开的方子,把煎好的药按时辰端到舱里,一日三回,盯着她服下。
药是端来了,孟君却不肯碰。
她两颊陷下去,眼下泛青,全然没有当初在野鸡弯初见她时的神采。
“玉善呢?我要见她。”
“你先喝药。”
“见不到我妹妹,这药喝了也没用……韩先生,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实话实说……我妹妹不在,我吃不下、睡不着,药喝了也白喝……你就是把药灌下去,我也会吐出来……”
她停下来停下来,喘一喘:“你要带的……是一个活着的我回去,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