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宁离京四十余日时,山南东道进奏院收到了一只箱子。
箱子由谢家药铺送来。
来的是药铺秦管事,四十来岁,穿一身青灰细布袍,腰间挂着谢氏药铺铜牌。车停在进奏院门前时,宋砚正在前院搬内史馆送来的旧档,见两名伙计合力才将箱子抬下车,动作也停了一下。
箱子很大,外头封着谢氏医署的封条。
沈韫刚从内史馆回来,站在廊下,看着箱子被抬进前堂。
秦管事上前行礼:“县君,二郎君自营州转送来的东西。路上遇雨,迟了一日。箱中物件都列了名目,请县君查收。”
沈韫接过封单。
字迹不是谢长宁的,应当由药铺中人誊录。前面列着人参、鹿茸、雪蛤、黄芪等北地药材,后面是山珍干货与几张皮料。
裴蘅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停在其中一行。
“渤海国白狐皮二张?”
秦管事道:“是。”
“品相如何?”
“毛色纯净,无杂色,也没有破损。”
裴蘅抬起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谢长宁这是送药,还是把辽东半个冬天装进箱子里送给你?”
沈韫看了他一眼。
“白狐皮二张。”裴蘅指着封单,“在长安寻常地段,已经够买一间小铺子了。”
韦二恰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也走近看了一眼。
“谢长宁送的?”
“二郎君亲自点的名目。”秦管事道,“由营州谢家本宅送到京中药铺,再转送进奏院。”
韦二看向沈韫:“他挑东西倒很舍得。”
裴蘅道:“舍得送白狐皮,也不知道舍不舍得开口。”
春芜正从后堂出来,闻言脚步轻轻一顿。
沈韫低头合上封单:“不用你替他着急。”
裴蘅眉梢一动:“怎么,终于有进展?”
“没有。”
沈韫答得平静。
春芜垂下眼,掩住唇边一点极淡的笑。
“打开吧。”沈韫道,“照单入册。”
宋砚取刀拆开封条。
箱盖掀起,一股浓厚而干净的药香散入前堂。
箱中用木板隔成数格。人参以细绢逐支包好,参须完整;鹿茸与雪蛤另装小匣,黄芪、五味子、细辛、赤芍依次分包。山榛蘑晒得极干,木耳乌亮,松子、榛子也各用纸袋扎紧。
最下层铺着皮料。
两张白狐皮卷得整整齐齐,展开一角,毛色如雪。旁边的貂皮乌黑发亮,鹿皮则已经鞣得柔韧细密。
裴蘅俯身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谢长宁平日看着冷,花钱倒狠。”
韦二道:“兴许是谢家长辈给的,不过谢家也是皇商,倒真不差钱。”
秦管事答得谨慎:“东西出自谢家私库,名目是二郎君亲自定的。”
裴蘅看向沈韫:“连谢家私库都开了。”
沈韫没有接话。;
秦管事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二郎君另有书信一封,请县君亲启。”
信很厚,封皮只写“沈韫亲启”四字。字迹端正清冷,像谢长宁开方时写下的药名。
裴蘅看见那封信,眼神愈发微妙:“这么厚?”
沈韫将信收入袖中:“还是与你无关。”
“我只是想知道,这里面究竟有几页医嘱,几页人话。”
韦二道:“若全是医嘱,你替她读?”
裴蘅想起谢长宁平日的脸色,立刻道:“那还是算了。”
宋砚抱着封单,认真问:“娘子,这些算谢氏医署送来的药材,还是谢先生私赠?”
前堂忽然安静了一瞬。
宋砚抬起头,才发现众人都在看他。
他立即解释:“入册须分公私两项。”
裴蘅笑出声:“新来的果然会挑要紧处问。”
沈韫道:“全部入私,这是送我的,不是送进奏院的。白狐皮与貂皮另记,不要混放。”
裴蘅道:“沈大人果然知道白狐皮不能算药材。”
“它若算药材,明日长安药铺都该改行。”
韦二终于笑了。
春芜让人将药材送入药库,山货交给厨下。几张皮料则由她亲自收起,送进沈韫房中。
那封信始终藏在沈韫袖里,直到入夜,她才将它拆开。
春芜端来药,守着她喝完,临走前看了一眼案上铺开的信纸。
“娘子慢慢看。”
沈韫抬眼:“你笑什么?”
“奴婢没有。”
春芜退了出去,还替她带上了门。
谢长宁的信很长,开头果然是医嘱。
“长安暑湿渐重。你左臂旧伤逢阴雨或有酸胀,不可久坐湿地。内史馆旧档尘灰重,翻阅前须令人先拂浮尘;旧绢若有霉气,不可近嗅。若有胸闷、咳嗽、眼涩,当日即停。”
人已经到了营州,仍要管她如何翻内史馆的旧档。
再往下,是箱中各物的用法。
人参不可随意入汤,疲乏过甚时才可切薄片含服,还须先问谢白苏。鹿茸不宜多用,体热时忌。雪蛤可少量入甜羹,秋后再用更好。黄芪、五味子留作换季调理,细辛用量须慎。
山榛蘑可以炖鸡汤,少放油盐,晚间不宜多食。
沈韫读完这一页,恍惚间又像坐回了谢长宁的诊案前。
第二页开始,才写营州。
“至营州后,赵绍原三日内递来医帐旧规七册、伤兵营药材折耗簿四册、马疫旧案二卷。卢龙军府旧医帐前后不一,药材折耗亦不全由伤耗所致,仓吏、医工、军中厨役各有推诿,须另拟章程。”
“赵绍原事繁,且喜临时增事。晨间议医帐,午后议伤兵营,暮后又提马疫旧案。若不截断,必至夜半。此人多年未改。”
沈韫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再往下,是赵府饮食。
“营州府中多食羊肉,味重,盐亦重,久食不宜。赵绍原称此为北地风味,说我久在外地,口味已经变了。”
“进奏院厨下的清汤面较合胃气。”
沈韫在这一行停了许久。
平安扣藏在衣襟里,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心口。
他又写营州近日风大,昼夜温差甚于长安;写城外旧墙下草色已深,风过时尘土仍重;写辽东药路受雨所阻,有两批药材晚到了五日。
至于送来的皮料,他只说:
“狐皮、貂皮可留至入冬制披领或护膝。白狐皮不宜染色,也不宜裁碎;若嫌显眼,可以先收起。鹿皮可裁作热敷裹布,亦可护旧伤。”
后面几页仍是医帐、伤兵营与药材折耗。间或夹进几句与进奏院有关的话。
“梁睿课业若重,夜间不宜再练弓,肩背易伤。”
“殷亮若备制科,久坐须起身活动,否则颈项必痛。”
“内史馆霉损旧档,可令宋砚以薄绢覆口鼻,不必亲自搬动。”
“裴蘅若在,不可令其多食雪蛤甜羹。酒后脾胃不宜。”
最后一页只有寥寥数行。
“纳采之事,已经禀明父母。族中所需预备之物,也已交代。待卢龙医帐稍定,我便启程。”
“等我回来。”
沈韫的指尖停在纸上。
信中从头至尾没有一个“想”字。
却写了十二页。
她将最后一页看了很久,又重新翻回第一页。
灯火微微摇晃,纸上的字迹也随之明暗。营州、卢龙军府、赵家旧宅、辽东药路与进奏院,仿佛都被这些字牵在了一处。
沈韫看完,将信重新折好,压在枕边。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营州离长安很远,又仿佛并没有那么远。
第二日早晨,春芜用山榛蘑炖了鸡汤。
沈韫到前堂时,裴蘅已经闻着味来了:“今日什么汤这么香?”
韦二坐在一旁喝茶:“谢长宁送来的山榛蘑煮的鸡汤。”
裴蘅脚步一停:“那我能喝吗?”
沈韫坐下:“能。”
裴蘅刚要松气,春芜便给他盛了一只明显比旁人浅的碗。
他低头看看汤,又看看沈韫:“为什么我的少?”
“医嘱。”
“谢长宁人在营州,还能管我喝多少汤?”
“酒后脾胃不宜。”
裴蘅沉默片刻:“我又觉得他很讨厌了。”
梁睿抱着书进来,听见这句,问:“谢先生连裴世子饮酒也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裴蘅低头喝汤,“只是该说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说。”
春芜正替沈韫布箸,闻言低下了头。
韦二问沈韫:“你就不着急?”
“着急什么?”
“他回来以后,若还只顾着替你开药方呢?”
沈韫喝了一口汤:“不会。”
裴蘅立即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沈韫动作微顿。
春芜恰在此时将一碟小菜放到裴蘅面前:“世子,汤要凉了。”
裴蘅没有动:“沈韫?”
“他回来有别的事。”
“什么事?”
沈韫低头继续喝汤:“卢龙医帐。”
裴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韦二眼神也有些微妙。
只有春芜神色如常,转身去给梁睿盛汤。
饭后,沈韫回到书房,铺纸给谢长宁回信。
她提笔先写:
“谢先生钧鉴。”
看了片刻,觉得太远。
她另换一张。
“长宁。”
她写箱子已经收到。人参、鹿茸入了药库,山榛蘑炖汤很好,狐皮与貂皮尚未裁动。内史馆的霉损旧档已令人先除浮尘,她没有近嗅。梁睿夜间练弓减了一刻,殷亮每半个时辰便要起身,裴蘅只喝了半碗汤。
写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再往下,她写:
“进奏院厨下清汤面的汤底,以鸡骨、姜片与少许菇干慢熬。赵府饮食若不合胃气,可令厨下另做。”
“长安近日有雨,我出门带伞。”
她看了很久,仍觉得少了一句。
春芜进来添茶,目光从那声“长宁”落到最后一行,忍了忍,还是笑了。
沈韫抬头:“又笑什么?”
“奴婢只是觉得,谢先生收到信便知道娘子都看明白了。”
“我只是逐条回信。”
“是。”春芜答得十分顺从。
沈韫看了她一眼,重新提笔。
纸页最末,她添上一句:
“我等你回来。”
春芜看见了,没有再笑,只轻声问:“娘子要奴婢替您封信吗?”
“不用。”
沈韫等墨迹干透,亲手将十二页回信叠好,一并收入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