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科前七日,长安忽然传出一道题风。
题目说得极像真的。
“问边镇奉朝廷之义。”
不到半日,国子监里已有许多士子翻起《春秋》诸侯事,讲臣节,讲王命,讲藩镇尾大不掉。
郑履中甚至在小集里写出一段漂亮文章:
“边臣受国厚恩,守土而不守私,奉诏而不奉身。朝廷有命,则山川险远,不足为辞;节帅有功,亦不可恃功以自重。”
文章一出,士子争相传抄。
梁睿看得脸色难看,严稚也不说话。
殷亮将那篇文章带回进奏院,放到沈韫案上。
“沈大人,若真考此题……”
“不会。”
殷亮一怔。
“圣人若只想问边镇奉朝廷之义,何必开制科?”沈韫道,“让礼部抄一篇东宫文章发下去便是。”
韦二笑了一声:“假题?”
“未必。”沈韫道,“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看谁往这边押。”
崔寻问:“那殷郎君还要不要备?”
“备,但不押。”
殷亮更头疼了:“如何备而不押?”
“写一篇《论边臣奉诏之义》。”
“不是说不押?”
“写过,才知道考场上哪些话不能跟着旁人走。”
殷亮一时无言。
裴蘅拍了拍他的肩:“沈韫说得很有道理,虽然听起来很像折磨人。”
当日下午,冯博士也从国子监传来一句话:
“押题是赌旁人想问什么,备考是知道自己必须答什么。”
沈韫将纸条递给殷亮:“记下。”
殷亮默默收进袖中。
接下来的两日,长安传出的题风越来越真。
礼部有人讲王命,东宫幕僚讲臣节,连西市书铺都将几篇前朝诸王之乱旧事的史论翻印出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殷亮在定远堂里,照沈韫的话写那篇《论边臣奉诏之义》。
制科前五日,元衡忽然遣人来请沈韫。
传话的人说得客气:
“元相请襄阳县君过中书一叙。非为公事,只是饮茶。”
沈韫听完,便知道一定是公事。
元衡没有在正堂见她,只在后院一间小值房里等候。窗外几株老槐枝叶浓密,遮去了大半日光。案上除茶以外,只有一册新近的制科举状名录。
“元公。”
元衡抬手让她坐:“内史馆如何?”
“旧档很多。”
“自然。人死了,事过去了,纸却总在。”
沈韫没有接话。
元衡看了她一眼:“你如今倒比从前沉得住气。”
“在内史馆翻旧纸,人会沉。”
“未必。”元衡道,“有人待上十年,也只学会把灰吹进别人眼里。”
他将举状名录推到沈韫面前:“殷亮的举状,礼部收了。”
沈韫抬眼:“多谢元相。”
“他履历够,举主也够。礼部若不收,才显得心虚。”
沈韫翻开名录。
殷亮的名字排在中间偏后,官身与来历写得清清楚楚。山南东道、沈昭旧案、进奏院,哪一样都没有遮。
元衡问:“近来的题风听说了?”
“问边镇奉朝廷之义。”
“太像了。”元衡端起茶盏,“礼部小吏都知道风从哪里吹出来。”
“所以未必会考。”
“未必。”元衡看着她,“但你也别往相反的方向押得太狠。”
沈韫合上名录:“元相指什么?”
“别把制科策写成御史台问案。”
值房里静了一瞬。
元衡道:“旧案可以作证,不能成为整篇文章的主轴。圣人开制科是为取能做事的人,不是让举子在考场上追问当年谁转呈、谁票拟、门下为何不驳、御前又为何准。”
沈韫问:“元相怕殷亮写旧符?”
“老夫怕你让他借旧符追责。”元衡放下茶,“旧符如何杀人,朝中如今已经知道。韦承佑正在推《军符验行格》,说明该补的制度已经有人补。若在策文里再追着旧案写,礼部看到的便不是吏才,而是沈氏的人借制科叩阙。”
沈韫沉默。
元衡这老头最讨厌之处,就在于许多时候说得有理。
“殷亮有实历,也有才识。”元衡继续道,“你若想让他走得远,就别让他入庙堂第一步便只剩替沈家喊冤。”
沈韫起身行礼:“多谢元相。”
“制科只是取士。”元衡看着她,“别把每一件事都当成战场。”
沈韫道:“有些战场,本来就长得像考场。”
元衡一时无言。
过了片刻,他摆摆手:“走吧。少气老夫。”
沈韫告退。
元衡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案上那盏渐渐凉透的茶。
他知道她听明白了。
至于会照做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中那五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会避事,一个比一个会说体面话。也不是不好,只是朝堂上这样的儿郎太多了。
沈韫这种人,少。
少得让人头疼。
她若是个儿郎,早该入中书历练几年,由他亲手磨一磨性子,教她何时进,何时退,何时装作没看见,何时必须把刀递出去。
可她偏偏是沈昭的女儿。
沈昭的女儿,哪里轮得到旁人教。
沈韫回到沈宅定远堂时,殷亮刚刚写完《论边臣奉诏之义》的最后一段。
他脸色发青,案边散着数张废稿。
裴蘅坐在旁边看热闹,韦二抱着剑靠在廊下。梁睿与严稚一左一右坐在殷亮身后,像给犯人陪审。
见沈韫进门,殷亮立刻起身:“沈大人。”
沈韫拿起文章,从头看到末尾。
“可。”
殷亮等了一会儿:“只是可?”
“因为这不是你的题。收起来,不再改了。”
殷亮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问:“那我的题是什么?”
裴蘅也坐直了些:“押什么?”
沈韫没有回答。
她走到书案另一头,将殷亮这一个月写过的策文全部取来,一篇篇铺开。
盐铁转运。
边镇粮饷。
州县仓储。
军府旧弊。
实事不可弃。
纸页铺了满案,上面留着她、崔寻与陆观棋的批字。题目虽然不同,写到实处,总绕不开几样东西。
仓册。
军牒。
户籍。
转运交割。
沈韫翻出其中一篇。
“州县言仓有粮,转运司言粮已发,军府则言未曾收到。三册各自无错,而边军已经断粮。”
她又从另一篇里抽出一页。
“户部所得者为户,县吏所见者为人。册上少一户,不过减字一行;乡里失一户,则田无人耕,赋无处出。”
再往下,是邓州旧仓,是护漕军粮,是军籍与伤亡册彼此不照。
沈韫看了许久,提笔在空纸上写下两个字。
“簿书。”
殷亮低头:“簿书?”
梁睿也有些茫然:“制科会考账吗?”
裴蘅笑了一声。
“未必。”沈韫道,“所以不押它考不考账。”
她点了点满案策文。
“问吏理,先要知道州县所报是真是假;问财赋,离不开户、田、粮、税;问边务,也要知道兵籍、仓储、军粮与驿路能不能相照。即便真问边镇为何应当奉诏,也不能只答一个忠字。军令是否可验,粮饷是否能到,将士是否真有能力奉行,这些都是题中之义。”
裴蘅道:“如此一来,什么题都接得上。”
“不是生硬套题。”沈韫道,“题目再大,最后也总要落到人、粮、兵、田上。”
崔寻拿起那几篇旧文重新看了一遍。
“这本来就是殷郎君最会的东西。”他说,“旁人押到什么题,便跟着说什么话。殷郎君不必。他只要从自己真正见过的地方落笔。”
裴蘅道:“还能骂人。”
许氏看了他一眼。
裴蘅神色认真:“账册写得好,骂谁都像在讲道理。”
韦二道:“那不是正适合殷亮?”
殷亮没有理他们,只看着案上的旧稿。
原本散在数篇文章里的仓粮、军牒、户籍与旧符,如今终于有了一条可以彼此勾连的根。
沈韫在“簿书”二字下面划了一道。
“无论题目从哪里落笔,你先问三件事。所言有无实据,上下能否相照,法令最后落在谁身上。”
殷亮问:“若考场上的题与簿书相去很远呢?”
“那便照题答。”沈韫道,“不要为了用簿书而用簿书。但只要问的是吏理与边务,便很难真正绕开这些东西。”
殷亮坐下来,重新铺开一张纸。
题目写作《论簿书以通上下之实》。
裴蘅看着那题:“这题稳。”
韦二道:“稳便好。”
“稳还不够。”沈韫道,“要扎人,并且要扎得有凭有据,让人拔不出来。”
裴蘅低笑:“沈大人如今越来越会教文章了。”
沈韫看他一眼:“你磨墨。”
裴蘅顿住。
许氏在旁道:“他今日洗过手,可以磨。”
裴蘅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舅母如今连我洗没洗手都知道。”
“你这样的人,不盯着不行。”
韦二笑出声。
屋中气氛难得松了一瞬。
殷亮提笔,写下第一句:
“臣闻为政之要,在知其实;知实之道,必先正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