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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五领了腰牌，刚走出城防营大门，还没来得及把那一角铜片在手里翻看仔细，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沈兄。”
沈五闻声回头，就见邱武站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双臂抱胸，看那架势，显然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小武？你咋在这儿？我姐夫呢？”在熟人面前，沈五不再绷着那副沉稳架子，脸上的高兴劲儿压都压不住，几步蹿过去，一巴掌拍在邱武肩上，“你知道吗？我过了！哈哈哈……”
邱武那张向来淡漠的脸上，被他这份喜悦洇开了一抹难得的生动，“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
沈五笑得合不拢嘴，“嘿嘿，同喜同喜。”
“走吧，三哥在宋家酒楼等你。”
“好，好。”
沈五把腰牌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身放着，跟着邱武穿过两条街，一路上了宋家酒楼的二楼雅间。
推开门的一瞬，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扑了满脸。
程怀安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圆桌上已摆好了几道硬菜，红烧肘子，五香羊肉，边上搁着一大碗汆白肉并两碟爽口小菜，酒壶温在热水里，瓶口冒着细细的白烟。
沈五一见这阵仗，搓了搓手，不好意思起来，“姐夫，这也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你今日入了精兵营，算是正经有了差事，我当姐夫的不得给你贺一贺？”
程怀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又冲邱武点了下头，“去看看其他人来了没有。”
邱武应声下楼。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四个穿着兵服的汉子鱼贯而入。
沈五转头看去，打头的黑脸大个子宽肩厚背，走路时两条胳膊甩得虎虎生风，身后跟一个精瘦的，眼神却带着几分锐气和凌厉。
再往后，一个面相忠厚，一个眼神活泛。
四个人高矮胖瘦各不同，可往那一站，都透着一股踏实可靠的劲儿。
程怀安起身招呼众人落座，亲自动手给每人面前的碗里斟满了酒，才挨个给沈五介绍。
“这位是赵大牛，咱们桃源村的，比你早来几个月，如今在辎重营当了个小头目。
别看管的是后勤粮草，可在军营里交游广阔，跟谁都能说上话。”
赵大牛憨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举碗豪爽的冲沈五一晃，“沈五兄弟，往后在营里有啥事，尽管来找我，千万别客气。”
程怀安又指向那个面相忠厚的，“姚忠，也是桃源村的，如今在斥候营。
他对军营里的门道摸得最清，什么事能碰、哪个人能交，问他一准没错。”
姚忠话不多，冲沈五点了点头，目光稳得像一潭深水。
“这位是郑明启，我们村长的侄子。”程怀安笑着拍了拍郑明启的肩膀，“以后亲上加亲，他还得管我叫一声三叔。
明启在步兵营里已经混了个伍长，以后若有战事，攒军功不在话下。”
郑明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三叔谬赞了，我也是占了你的光，才有往上走的机会……”
接着，他才转头对沈五道，“那啥，以后咱们同气连枝，我能帮的，肯定全力以赴。”
最后那个眼神活泛的汉子自己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孙志荣，火头营的，我能端上这饭碗，全靠程三哥提携。”
言外之意，沈五若找他帮忙，他肯定义不容辞。
程怀安并未揽功，还顺势夸了他几句，“小五，你别小看火头营整日围着灶台转，军营里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八卦消息，都是从那儿传开的。
你要想打听点什么，问他保管有用。”
沈五挨个拱手见礼，心里一阵热乎。
这四个人他都不认识，可如今姐夫引荐给他，那就是正儿八经可以信赖的兄弟。
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份真切的热络，这份热络的根底，沈五心里清楚，不是因为他是沈五，而是因为他喊程怀安一声“姐夫”。
姐夫在桃源村这些人心里种下的恩情，他听说后，满脑子都是根深蒂固四个字。
当初流民作乱、朝不保夕，是姐夫出面操持，带人修围墙、建护卫队，护住了全村老小的命！
后来又是姐夫出钱建作坊、雇村民，让大家有口饭吃。
这些人的爹娘妻儿如今都住在桃源村里，安安稳稳过日子，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的在外搏前程……这份恩情，他们焉能不记？
程怀安等大家都坐定了，才端起面前酒碗，环顾一圈，语气不重，每个字却都落在人心上，“今日把大家请来，没旁的事，沈五是我内弟，刚进精兵营，两眼一摸黑，我不求你们特殊照顾他，只希望平日里多带带他、提点他，别让他被人欺负了去。”
话音刚落，赵大牛第一个端起碗来，“程三哥你放心，这话你不说我也得做。
以后沈五兄弟就是我自己亲兄弟，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赵大牛第一个跟他没完。”
姚忠紧随其后，言简意赅，“我也是。”
郑明启嘿嘿笑着拍沈五后背，“咱俩以后也是亲戚了，不帮衬自己人帮衬谁？
营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等我带你走一遍就熟了。”
孙志荣最后一个开口，话也热乎的“伙房里头我说话还能有点用，往后你下值晚了没赶上饭点，直接来找我，我给你做好吃的。”
沈五听着这些话，喉头微微发紧。
他端着酒碗站起来，重重抱了抱拳，嗓音有些哑，“几位哥哥，沈五记下了，往后咱们互相帮衬。”
说完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程怀安看着沈五把酒喝干，又转头望向在座四人，神色郑重地补了一句，“再跟你们透个底，今日招募处有个姓赵的，是许平洲的人，怕是已经盯上沈五了。
你们往后自己也多留点心，别叫这人抓住了把柄。
他若无故找茬难为你们，你们也别怕，当面别顶撞，事后来找我。”
赵大牛和姚忠对视一眼，神色都沉了沉。
郑明启收起嬉笑模样，正色道，“三叔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程怀安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酒碗冲几人一举，“那好，这碗酒我敬诸位，往后沈五在营里，就托付给你们了。
诸位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尽管开口，咱们同村一场，有来有往，情分才能长久。”
众人纷纷举碗，五只粗瓷碗碰在一处，发出一声脆响。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酒足饭饱，程怀安起身结了账。
临下楼时，他把沈五拉到楼梯拐角，最后叮嘱了两句，“进了精兵营，在魏青手底下做事，全凭能力吃饭，别想着靠人情。
还有，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你当下最紧要的就是站稳脚跟。
另外，离许平洲的人远一点。他知道咱俩的关系，往后少不得有人来套你的话、拉你的交情。
你心里要有杆秤，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自己掂量清楚，别被人当了枪使。”
沈五重重点头，“姐夫你放心，我别的不行，嘴严实这一点，野狼岭上下都知道。”
程怀安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离开酒楼后，他缓步走在街道上，转头看了眼跟在一侧的邱武，忽然问了句，“后悔吗？”
邱武愣了下，很快便反应过来，神情平静的摇摇头，“我不喜欢被约束……”
程怀安接过话去，“可能奔个好前程啊，你看大牛他们几个，才进军营多久，便已混的有模有样了。
你一身本事远在他们之上，明启都当上伍长了，若换成是你，只会升得更快。”
邱武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我对当官不感兴趣。”
程怀安失笑，摇了摇头，“行吧，随心所欲也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倒是叫你早早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