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通子抬手在眼上方,微微眯眼,朝上望了望:“快了,再走半个时辰。”
路越来越窄,脚底的石头越来越大,气温越来越低,这时,路通子忽然停下来:“到了。”
谢清猗从他身侧探出头。前面是一道窄窄的山脊,两侧往下看不清深浅。山脊上铺着碎石和沙土,山脊那边是一道缓坡,坡上全是灰白的碎石,再往上就是雪。
“娘子,那咱们送您到这儿了。”路通子把水囊和布袋递给她,往后退了一步,“顺着这走过去,别往两边看。过了山脊顺着坡往上,天黑前能走到雪线底下,那儿有块大石头,您能歇歇。”
谢清猗看着他们,三人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她勾唇一笑:“这次,谢谢你们。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说罢,便将一个荷包交给路通子,里面是这次给他们的酬劳。
同他们分别后,谢清猗一直朝他们指的方向疾行而去,还好,身法可以用,若不是自己不认路,也不用耽误这般久。
越往上,积雪越厚,白雪皑皑,但谢清猗丝毫不受影响,几个飞跃在基本无路的峭壁之间,身形轻灵,像一只掠过雪原的灵蝶。
靴尖点在岩石上,借力腾起,衣袂在风中飞舞,她一手护着腹部,一手攀住冰棱突出的岩壁,指节泛白,冷风吹拂起她耳畔的青丝。
她闭了闭眼,睫毛上凝着的霜花落下。再睁眼时,朝远方望去,那里是连绵的山脊和翻滚的云海。
雪线以上是另一番天地。风比之前更冷,谢清猗把帷帽压得更低,薄纱在风中拂动。
她在一块巨石后找到路通子说的歇脚处。背风的一面凹进去一个浅洞,地上铺着干枯的苔藓,不知是哪年哪月的商队或猎户留下的。
谢清猗站起来,忽然脚下一晃,察觉是地面在震。
就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眼前起了一层冰墙,如同有引力一般将她吸入其中。
就在她被投入其中后,才发现是白山另一面,风越来越大。天色渐渐暗下来,如同风暴来临前,远处的雪顶被风掀起,她咬了咬唇瓣,得在风暴之前翻过山脊。
最后一段路几乎是垂直的,冰层裹着岩石,滑得找不到支点,谢清猗掌心出现笼月画扇,扇骨展开一半,锋利的边缘嵌进冰层里,借力往上攀。
每一下都稳稳刺入,自从进入白山后,腹部的温热感一直没散,像有一只小手贴在那里,给她暖意。
在翻上山脊的那一刻,风忽然停了。
她趴在山脊的棱线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朝前方望去,遥遥望见云层裂开一道缝。
夕阳从缝隙里漏进来,把半面山坡染成金红色。雪在发光,冰在燃烧,天地间只剩下浓烈的,像血一样的殷红。
灼热的红光吞噬的那一瞬,谢清猗体内凝滞的灵力彻底松动。
指尖微动,卿思剑破体而出,冰蓝灵光骤然炸开。她翻身跃上剑身,整个人化作一道冷冽流光,直直扎入那道缝隙。
四周是翻涌的血色,滚烫,灼烈,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她心念道:羲和神女!是您在看着我吗?
此刻,心跳如擂鼓,她冲过缝隙的刹那,红光瞬间吞没了她的视野。
待谢清猗再睁眼时,清凉的海风灌入袖口,而脚下则是万里无垠的碧海。
仰头望去,夜色沉沉如墨,繁星低垂,几乎触手可及般,她垂下眼眸,海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静谧得不像人间。
可她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
天穹骤然撕裂。
灼热的气浪隔着千丈扑上面颊,谢清猗瞳孔骤缩,赤红的火焰从天际尽头翻滚而来,像是将整片夜幕点燃,烈焰吞噬星辰,烧穿夜色,半边天空化作沸腾的火海。
她呼吸一窒,连忙凝起一道防御结界,只见一颗巨大无比的火球如陨石般从火海中坠落。
它拖着长长的焰尾,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砸入百丈外的海面!
轰!
巨响震彻天地,海水倒卷而起,掀起百丈巨浪,激荡的水雾与烈焰相撞,蒸腾出漫天白汽。
巨浪之中,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那是三足金乌!
而那巨大的幻影展开双翼,金焰灼灼,照亮了半壁夜空。此刻,它仰首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声裂长空,直冲九霄。
然而飞至半途,那身形便开始崩散,金羽化作流火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陨落。
谢清猗不由得抬手轻捂住唇边,屏住呼吸,双眸轻颤。
紧接着第二颗火球砸落。
第三颗,第四颗……
每一次撞击都掀起灭世的巨浪,每一次都有金乌幻影悲鸣而起,又在半空化为虚无。
海水翻涌不止,天地间充斥着烈焰与怒吼,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直到第九颗火球没入深海。
海面久久不能平息,余浪依旧翻涌,直到天穹上的火海缓缓退去,繁星重新显现,一切才归于沉寂。
就在谢清猗以为结束的时候。
天幕忽然裂开一道光痕。
六条螭龙拉着一辆鸾车,从翻涌的烈焰中缓缓驶出。
她震惊地发现,这一次不是虚影,龙鳞上映着火光,螭龙摆尾时有劲风扫过海面,鸾车上的珠帘在烈焰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清猗瞳孔一缩。她能看见鸾车上端坐的身影,是羲和神女!可面容始终看不清,眼前开始晕眩,像是有一股未知的力量在阻止她的窥视。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刹那,一道声音穿透了轰鸣的海浪与烈风,轻轻落进耳中。
带着哽咽。
“不,我的孩子……”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她的耳畔呢喃。
谢清猗猛地睁大眼睛。
眩晕如潮水般退去。海面上空空荡荡,没有螭龙,没有鸾车,连火海都已消失无踪。繁星低垂,碧波轻荡,万籁俱寂,那一切好似只是一场幻觉。
谢清猗立于卿思剑上,眉心紧蹙,海风吹起她的衣袂。她望着那片平静得过分的海面,那声音,她分明在哪里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
只是,耳畔那一声哽咽,挥之不去,她轻抚腹部,眼眶不由得泛红,刚才所见,莫非和神话有关?可九日为何在此处坠海?
她吸了吸鼻子,御剑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