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停了,老营地的四周白茫茫一片。
校场边新挖的储粮窖覆着厚土,又被积雪压了一层。远远看去,平平整整,半点看不出底下藏着过冬的粮。
可是,粮藏住了,人心却没藏住。
早饭的热粥照发,北渠的工照做,可营里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不少,因为大家都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莫名的消息。
一个刚归编的东岭兵蹲在墙根,双手捧着粗陶碗,半天没喝一口。
“听说……北狄人又要来了?”
他旁边的人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谁知道了。但是咱这八百新兵,强弩没几张的消息……这风声要是真漏到北边……”
他没继续往下说,两人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热粥,却都觉得后背发凉。
但怕归怕,另一种声音也跟着冒了头。
几个前军老卒围在墙根磨刀,刀刃刮过磨石,发出一阵沙沙声。
“粮是接上了,可北渠还得养多少人?”
“依我看,与其蹲在营里等北狄杀来,不如趁雪大路乱,去周边再‘借’一趟,先把冬粮攒够再说。”
“那些村堡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指望得上朝廷?”
几个人说得很轻,眼睛还时不时往粮窖那边瞟。
对于这些言论,叶青禾其实都清楚得很,但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强行制止,毕竟,空口说话总归没有说服力。
她站在校场的高台上,抬了抬手,宋明便带人搬上来两样东西:一只量粮的木斛,一块写满数目的木牌。
叶青禾当着全军的面,开始算账。
“我们现有多少粮,窖里有多少,商队换回多少,每日要吃多少,都写在这里。”
她看向宋明,宋明立刻意会,他翻开账册,扯着嗓子,一项一项往外报。
每报一笔,旁边的小吏便往木牌上添一个数。
台下渐渐没了声音。
“这些粮省着吃,够我们撑到开春。”
叶青禾拍了拍木牌。
“我不哄你们。粮没多到能敞开肚皮吃的地步,但也没少到要靠抢百姓活命。”
前排几个老卒垂下眼,不再看她。
“至于抢粮……”叶青禾提高音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白将军墙壁上写的第二条,是什么?”
人群里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声答:“不扰民。”
“再说一遍!”
“不扰民!”
叶青禾看着众人。
“如果我们敢抢百姓一口粮,和王熊、赵守义那些人就没了分别。”
“我们眼下什么都不多,能让人相信的,也就只有这条规矩了。所以,谁敢坏它,我先办谁。”
于是,之前的那些各异的心思在这番话下,被压了下去。
但叶青禾心里清楚,光这样还是不够的。
士卒怕的,不只是怕没粮。他们更怕不知道这场仗在哪打、拿什么打,又能不能活着回来。
——
当晚,中军帐议事。
四队都头刚一到齐,争论便炸开了。
刘成先开口:“北狄如果真敢来,那咱们就守营。营墙再加高一层,鹿角埋上,弩架上墙。雪地里骑兵冲不起来,拖也能拖死他们!”
陆平立刻摇头。
“咱们守得住营,那北渠呢?周边的村堡呢?”
“北狄不来啃营墙,转头去烧村、杀人,咱们几百号人就蹲在这里看着?”
有人一拍桌子:“那就迎出去,半道截他!”
“拿什么截?”另一人冷笑。
“人家骑马,咱们靠两条腿在雪里追?”
帐里越吵越凶,但叶青禾始终没有说话,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落下,她才起身,走到北山地舆图前。
她的手指顺着北面的群山移动,最后停在一条几乎被墨迹盖住的细线上。
那是一条废弃多年的军道。
“仗,不在我们这里打。”她点了点地图。
“在这里打。”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叶青禾沿着那条旧军道,一段一段往下讲。
哪里两山夹一道,骑兵施展不开;哪里有个死弯,前队看不见后队;哪面山坡能藏滚石,哪一片石窝能埋弩手。
刘成的步并安排守死弯,然后滚石手埋伏在峡口的上方;白缨的骑队绕到出口,藏在坡外的枯林中,等到敌军全部钻入口袋,再一刀封住退路。
“他们以为这条路已经废了,也以为我们兵多、弩少、粮足。”叶青禾冷冷一笑。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险路,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块肉看起来更香。”
众人盯着地图,呼吸都慢了几分。
钟敬一直靠坐在椅上,听到这里,掩着嘴咳了两声。
“这条道,我走过。”他的嗓音有些哑。
“但是赵守义也走过。他若给北狄人带路,第一个指的应该就是这里。”
钟敬抬头看向叶青禾。
“丫头,你这是把口袋张在他眼皮底下,还等着他自己往里钻。”
“不是等。”
叶青禾说道:“是让他觉得,这条路是他自己挑的。”
“只有一封密信,还不足以让北狄出兵,接下来的三天,她还要再做一件事,那就是让北狄亲眼看见一个足够真的老营地。”
接下来,叶青禾详细讲述了自己的计划。
第一步,她要摆真账。
宋明调出辎重队近期的草料、伤药、冬衣支取流水。每一笔都是真的,随便怎么查都对得上。
然后营外每日升起多少炊烟,马厩要用多少草料,伤兵进出多少次,也都与账目严丝合缝。
北狄的斥候只要靠近看上一眼,就会先信三分。
第二步,把假话埋在要命的地方。
老营地实有四百三十一名战兵,账面上却成了“新兵八百上下,多数未经操练”。而秘密收拢的蹶张弩,全被拆开裹上厚布,藏进伤兵营旁的一座破棚里,营墙上只留下几张寻常弓弩。
任谁远远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一支人多、粮足,却还没长出利齿的新军。
第三步,把消息递出去。
叶青禾故意在辎重队议了一回账。
“开春还要不要往南募兵?”
“八百张嘴,每月得吃掉多少粮?”
“若北渠修不成,明年的粮从哪来?”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那个时常借着烧火、挑水,在帐外磨蹭的文骏听个明白。
宋明拿着新写好的薄纸,仍有些不放心。
“这一回,还让他送?”
“万一起疑,反咬一口怎么办?”
“他不会。”
叶青禾把薄纸封进新盐袋的袋底夹层,用的还是孙秀才账册里那套暗号。
“上一封信被截,他不知道。在他看来,自己还是这条线上唯一没被揪出来的人。”
她压平盐袋底部的褶皱。
“一个觉得自己藏得天衣无缝的人,胆子只会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