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掌柜很快又发出一支小货队,盐袋照旧装车,照旧经辎重队的手搬运。
文骏果然没忍住。
当天夜里,他借着给牲口添料,在那袋盐上动了手脚。
宋明的人在暗中守着一路盯下去,终于摸到了文骏的下一环之人。
那人不在老营地,而是山道中途一个替人放羊的瘸老汉。
宋明拿着刚记下的名单,眼里压着火。
“抓不抓?”
“先留着。”叶青禾收起名单。
“等这一仗打完了,再顺着线往上收,一个都不会漏掉。”
……
腊月的雪,时停时落,也就是在这个时节,沈渡押着渡口的粮车来到了老营地。
十几车粮,两车冻鱼干,还有渡口赶制出来的一批弩箭杆。
沈渡从车上下来,掸去肩头的雪,拱手见礼。
“叶姑娘。”
“白将军走前送信会村里交代过,渡口的粮和箭杆,入冬前一定送到。”
他把账册双手递上。
“家父还让我带句话,渡口如今既是后方粮站,便不能只会看仓。青壮已经练了二十几个。北线若缺人,能凑出一队运粮的夫子。”
叶青禾接过账册,翻了几页,数量、损耗、脚力工钱,每一项都记得清楚。
她抬头仔细看了沈渡一眼。从荒村到这里,其实她心里一直有疑惑,沈渡的气度绝对不是寻常商旅之家能养出来的,但她也一直没有点破。
“沈先生一路辛苦,先让人去吃口热饭。”
夜里,众人再次看着图布防商讨,讲到旧军道中段一处岔口时,白缨皱起眉。
那一段年久失修,她亲自去踩过一次,也没能完全摸清雪下的旧路。
一直在旁的沈渡忽然开口。
“姑娘说的,可是鹰嘴岩下那处分岔?”
帐中众人同时看向他。
沈渡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卷发黄的旧绢,绢面已经磨毛,四角却收得十分整齐。
他把旧绢放在桌案上展开,一幅二十多年前的北山军道详图,出现在灯下。
关隘、烽燧、水源、石窝,甚至哪段路雨后易塌,哪处山壁能藏人,都标得清清楚楚。就连钟敬都激动得撑着椅子坐直了。
“这图……”
“是家里留下的旧物。”沈渡垂下眼。
“家中长辈早年在北边军幕任过职。这条军道废弃后,图也无人再问,家里便一直留着。”
沈渡没有把话透,叶青禾也没急着追问。
她先把旧图与钟敬的记忆、白缨实地踩回来的路线逐一对照,每一处都能合上。图上甚至还标着两处隐藏极深的石窝,连白缨都没有发现。
军议散后,众人各自去做准备,叶青禾则是单独留下了沈渡。
叶青禾重新铺开那张旧图,指尖落在图角一枚极淡的旧印上。
“寻常军中文书,拿不到盖着这枚印的详图。你父亲,想必也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商户老人。”她看着沈渡。
“说说吧。”
“这张图从哪来的?白缨托付渡口粮站的那位沈老伯,到底是什么人?”
沈渡握着陶碗,沉默良久,直到碗中的热气渐渐散尽,他才开口。
“我名沈渡,你已经知晓的。”
“我出生于江东沈氏。”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沈家祖上,出过镇守北境的大将。这张旧军道图,是先祖当年亲自勘测,后来传下来的。”
沈家曾经显赫过,也败得很快,党争中站错了队,北边又吃了一场败仗。田产被夺,门客散尽,旧日故交也纷纷闭门。
到了沈渡父亲这一辈,沈家只剩一个空名。
“白将军当初没查问太多,就敢把渡口交给家父。”沈渡低头看着粗陶碗,自嘲地笑了一下。
“在她眼里,家父只是个识数、肯做事的外乡老人。”
“可她不知道,家父夜里教我读的不是生意经,是沈家留下的兵书和舆图。”
“现在渡口那些肯卖我们父子几分薄面的脚夫、掌柜、落第书生,也有些是冲着沈氏旧名来的。”
他抬起头。
“沈家的地没了,官身也没了,可几代人留下的名声、人情,还有辨人的眼力,不会跟着几张地契一起被抄走。”
“南边哪些商号能用,北边哪些旧吏还肯递话,我们多少知道一些。”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既然有这些东西,为什么今天才拿出来?”叶青禾再次开口。
沈渡迎上她的目光。
“因为我一直在看。”
“看什么?”
“看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沈渡坐直身子。
“看过姑娘怎么分粮,怎么立军规,怎么给做工的百姓记工。也看过姑娘宁肯花人手挖窖、护商路,也不肯纵兵抢一粒粮。”
“可是这些还不够。”
“我还要看一件最要紧的事情。”
叶青禾一直看着他。
沈渡看向桌上的旧军道图。
“看你是不是真的敢真碰北狄。今夜,我看见了。”
他起身,整理好半旧的青布衣襟,郑重一揖到底。
“天下乱成这样,诸侯盯着王位,士绅守着田产。真把边民和北狄放在眼里的人,没有几个。”
“沈渡没有上阵杀敌的本事,但这双眼、这张图,还有沈家剩下的那点人情,愿押在姑娘身上。”
叶青禾伸手将他扶起。
“我不缺一个替我送死的人,我要的是一个能替我看清棋盘的人。”
“往南看士绅、商路和诸侯,往北盯北狄与赵守义。”
“如果说,白缨可以替我拿刀,那么沈先生你,就可以替我看路。”
沈渡呼吸微滞。
不过叶青禾没有立刻许下谋士之位,她按住他的手臂,语气平稳。
“不过,谋士这两个字,不是一张旧图就能换来的。”
“这一仗,你留在中军。跟着看,跟着算,也让我看看沈家的眼力究竟值多少。”
“等仗打完了,我们再谈你该坐什么位置。”
沈渡怔了一下,随即笑开。这是他进荒村以后,第一次笑得如此坦然。
“叶姑娘放心。”沈渡收起笑意。
“家父本就一直在等着今天,他让我来,也是替他、替沈家,把剩下这点家底押到姑娘面前。”
——
接下来的四天,所有人都在旧军道上悄悄地干活。
滚石手撬松峡口上方的冻石,再用木楔卡死。号令不到,谁也不许碰那根绳。
蹶张弩被拆开,用厚布裹严,分批趁夜送进两侧高坡;弩手伏进雪窝,身上覆着白毡。雪落一夜,人便像埋在山里,只剩几根透气的苇管露在外面。
刘成的步卒埋伏在死弯的两侧;白缨带着骑队绕出旧道,藏入出口外的枯林。
而营中依旧照常生火,照常开饭,照常修墙,对外只说雪后墙体松动,要赶在下一场大雪前加固。
沈渡留在中军,帮宋明核算各队的粮草和箭矢,他并没有仗着献图指手画脚。
钟敬咳得越来越厉害了,但仍让人扶着,在舆图前坐了整整一夜。
他把赵守义用兵的习惯,一条一条讲给众人听。
“此人打仗,贪功,求快,还怕担责。”钟敬指着旧道北口。
“他若做前锋,发现前头毫无防备,只会觉得老天送功劳到了嘴边。”
“越是顺,他越不肯停,更不会等后面的主力上来分功。”
“那就让他一路顺进来。”叶青禾说。
入夜,雪又落了,比第一场更密,也更急。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所有将校都在等消息。
宋明一遍遍清点令箭;刘成的手按在膝上,五指时松时紧;白缨站在帐门附近,一身轻甲,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沈渡则是坐在侧案前,面前摊着旧图,他看似平静,手边那碗水却一口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
下一刻,帐帘被人急急地掀开。
斥候裹着一身风雪扑进来,脚下一滑,几乎跪倒在地。
他顾不上喘气:“报!!”
“北山道上发现马蹄印,新踩的!”
白缨一步上前:“有多少人?”
“已经被雪盖过一层了,数不准。”
斥候喘了口气,眉毛和睫毛上全是冰碴。
“但看车辙和马粪,绝不止一百!”
“至少三百!”
“他们正沿旧道往南走,前锋离鹰嘴岩,不到三十里!”
帐中霎时没了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叶青禾的身上。
他们的等了九天了。
从那条从盐袋、假账和文骏身上放出去的线开始,终于引出了三百余名敌军,钻进了北山。
“传各队,按先前的安排全都布置好。”
一道道军令随即冲出营帐,奔向北山深处。
而此时,废弃二十年的旧军道上,三百余骑正举着火把,踩着越来越深的雪,一路往南。
他们以为前方是一座兵多而无备、粮足却少弩的军营,以为自己抢到了一份天大的功劳。却没有人知道,两侧山坡的积雪下,弩弦早已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