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军道两侧的高坡上,弩手全都裹着白布,伏在雪里已有半夜。
雪一层层落下来,盖住肩背。远远望去,坡上只剩些不起眼的雪包。寒气却从地底往上钻,靴里的脚趾早没了知觉。
最前排,石头咬着一截皮带,牙齿冷得在打颤,他是北渠工赈时刚入伍的村里后生。
弩已经架好,弩尖却跟着手腕轻轻晃,一只冻红的手伸过来,压住弩身。
老什长伏在旁边,他没出声,只冲石头比了个口型:稳住。
中军的位置,叶青禾伏在青石后,白缨半跪在她身侧,手按刀柄,盯着北口。
叶青禾闭了闭眼。
【检测到宿主处于战时环境,当前签到值:259。】
她在心中默念兑换。
【叮!兑换「寒林雪地设伏与寒夜野战要诀」,消耗签到值30点。】
【当前签到值:229。】
雪地留痕、寒风扰箭、冻弦保温、骑兵入窄道后的截击时机,一条条要诀涌入脑海。
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便借着雪光重新看过两侧伏兵的位置。
“传令。”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弩手再伏低半头。滚石晚放十息,等马队全进死弯。弦贴身焐着,没有号令,不许放箭。”
口令沿着雪坡往两头传。有人轻碰一下身边人的肩,听清后,再往下一处传。
白缨看了她一眼,点头,顺坡滑向出口外的枯林。二十骑和东岭骑兵都等在那里。
——
子时刚过,北口亮起火光。
三百多骑北狄前锋进了旧军道。马裹着蹄,走到鹰嘴岩前,队伍还是拉成了一条松散的长线。
前锋官披着狼皮大氅,勒马扫过两侧雪坡。没有脚印,也不见人影。
赵守义骑着匹矮马凑近。他裹着汉人的破棉袄,声音压得低,但邀功的急切劲却藏不住。
“将军,就是这条道,穿过去二十里就是老营。八百新兵,没几张像样的弩,粮草倒堆得满坑满谷。只要我们趁夜摸到墙根,首功就是白捡的!”
前锋官没有立刻应声。
按军令,他该等后面的主力。可雪夜里赶了这一路,真等到后队跟上,那那些汉人营地里的粮草还算不算他的?
钟敬说得没错:这人贪功,也怕别人抢功。
“传下去!”前锋官挥刀,“提速,过弯!”
骑兵一批批涌入两山夹峙的死弯,火把照着雪壁晃,马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石头盯着下方,敌骑近得他都能闻见了马身上的腥膻气了。他用力攥弩,弩尖仍旧抖了一下。
老什长的手又落在弩身上。
一队,两队。
叶青禾盯着峡口的界石。赵守义那匹矮马进了弯,最后一截骑兵也越过石头。
她抬手,挥下。
“放!”
北口上方,撬松的冻石轰隆砸下,裹着预先堆好的圆木,截断了骑兵退路。几乎同时,南面也落下石木,横在通往出口的道上。贴着岩壁的一道窄口被圆木遮着,从谷底看,前后都已堵死。
马匹惊嘶,骑队当场乱了。
两侧高坡上,伏兵掀开覆雪。
“第一轮弩,放!”
四十张蹶张弩从两坡齐发,弩声沉沉地连成一片。箭冲着队头和旗手去,最前面的几骑几乎同时栽倒。
披狼皮大氅的前锋官刚要拔刀,胸甲便接连中了三箭。他翻摔下马,摔进雪里。
赵守义说的“强弩甚少”,到这时才有了答案,可他再也问不出口了。
“第二轮弩,放!”
第一拨弩手退后挂弦,另两拨接力上前。四十张弩分批再射,箭势没有断过。
此时谷底的骑兵挤成一团。有人扯缰绳,有人刚下马就被后面的马撞倒,惨叫声混着马嘶,压过了风声。
“下马!往上爬!夺坡!”
几十名北狄悍卒踩着雪往坡上冲。这些人身上还带着边军老兵的狠劲,知道再留在谷底,只能挨箭。
“步卒,起!”
死弯坎后,刘成一声怒吼,伏着的盾牌同时竖起,长枪从盾缝里探出。最先攀上坎沿的北狄兵撞上枪尖,被戳得翻身滚了回去。
“这是咱们的地!躺下的得是他们!”
刘成顶在最前面,挥刀劈翻一名敌兵。
石头正给弩挂弦,侧翼忽然扑上来一道身影,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北狄兵的弯刀已经举到他头顶。
有人猛地撞开他。
是老什长。
刀砍进老人肩背,他踉跄了一下,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抱住敌兵的胳膊。
“放……”
石头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来不及多想,因为他正在抬弩,扣下弩机。
射出……
敌兵喉间中箭,倒在老什长身上。
石头扔下弩去扶,手碰到老人肩上的时候,摸到一片温热的血。
谷底的北狄人被枪墙挡住,上头的弩箭还在落。有人开始往来路跑,却只看见堵死北口的乱石。
叶青禾抬手,指向南面出口。
“打开那道口子,放他们跑。”
宋明一愣:“姑娘?”
“堵死了,他们会拼命。”叶青禾盯着谷底,“看见能跑的路,就顾不上回头了。”
宋明立刻转身传令。守在南面的兵卒抽走遮口的圆木,岩壁旁露出一道窄路。
第一个北狄兵钻过去,后面的人便争着往那边涌。有人丢了刀,有人踩过倒地的同伴。原本还在夺坡的几人回头看了一眼,也跟着退了。
枯林后,白缨等的正是这一刻。
白缨一马当先,二十骑连同东岭骑兵斜插出来,撞进溃兵侧面。她一枪挑翻回援的敌骑,后面的骑兵随即分开,将逃出来的人一段段截住。
“降不杀!”白缨勒马横枪,喝声穿过雪地,“跪下,放刀!”
前有骑兵,后有追兵,北狄人想都不想,接连跪了下去。
乱军里,一个穿汉人棉袄的身影抢到匹无主的马,掉头冲向北口。
是赵守义。
北口官道已被石木堵住,他没有往道上走,而是贴着乱石堆,钻进后面一条极窄的兽道。
冷箭擦过他的胳膊,带出一蓬血。他伏低身子,没回头,也没有管伤口,很快便连人带马没入了山里。
白缨拨马欲追。
“穷寇莫追!”叶青禾喝住她。
“天黑路生,防着中伏。先清点降俘和救人。”
白缨望了一眼北面的山,收住缰绳,转身去叫人搬伤员。
——
后半夜,雪停了,天边泛起灰白,旧军道里的火把陆续熄灭,只剩零星的呻吟和伤马的哀鸣。
北狄前锋三百余骑,中伏、坠崖及随后冻毙者过半,跪降一百余人,另有数十人逃散。
降俘跪在雪里,缴来的弯刀堆在一旁。叶青禾沿军道往回走,走不了几步,便要给抬伤员的人让路。
老什长被安置在一块平石上。
他肩背上的刀伤深可见骨,人已昏迷。
石头跪在旁边,脸上混着血和雪。他张了几次嘴,没发出声,低头就往石头上磕。
叶青禾伸手拦住了他。
军医剪开老什长的衣服。老人这时睁了睁眼,看见叶青禾,干裂的嘴唇动起来。
她俯下身。
“姑娘……这一仗……老什长没给钟家军丢人吧……”
叶青禾握住他的手:“没有。你是钟家军的骄傲。”
军医催人挡风、取热水,叶青禾便退开一步,让出位置。
这一仗,己方死十一人,重伤二十余人。
三个月前,他们中的一些人还在田里拿锄头,或刚从溃散的队伍里捡回一条命。
白缨提枪走来,停在叶青禾身侧。
“守住了。”
“守住了。”
叶青禾望向北口。赵守义逃走的那条兽道隐在乱石后,雪已经开始盖住蹄印。
“可这只是前锋。”叶青禾说。
“真正的大军,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