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个降卒被拆开关押。
叶青禾没有先审官最大的,反倒挑了个受伤不重、眼神看起来最活泛的百夫长。
而且审问的地点不在刑房,而是在中军帐。
中央的桌上放着一碗热汤,一卷干净的裹伤布,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被押进来的百夫长原本已经做好受刑的准备,但进帐后没看见刀鞭烙铁,脚步反而顿了顿。
“我不杀降。”叶青禾坐在案后,直接开口。
“我只问几句话。答得实在,先给你治伤。等战事安定,愿留便留,愿走便走。”
百夫长冷笑一声,把脸别向一边。
叶青禾也不催,只用指节轻敲了一下桌面。
“给你们带路的人,叫赵守义,他原是我们中原的将。后来杀了同袍,劫走军粮,投了你们北狄。”
叶青禾也不管面前这北狄人听不听得懂汉话,直接就说了起来。
百夫长猛地转过头,面前这个南朝女子,竟一口叫破了赵守义的底细身份。
叶青禾看着他:“他在你们那边,混得不好吧?”
百夫长喉结动了一下,依然没答。
“一个连昔日同袍都能卖的人,你们敢用,但也一定会防着吧。”
“这次让他带路,是因为这条路只有他熟。打赢了,功劳是你们主将的;打输了,死的先是他这种带路狗。”
百夫长脸上的冷笑没了。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你想问什么?”
带着口音的汉话。
这届的北狄人文化水平还是挺高的。
叶青禾只问三件事。
来了多少人,谁带的队,以及后面还有没有人。
百夫长起初还藏着掖着,可叶青禾每次开口,都能先点破一半。他越答,脸色越难看,最后索性低下头,把知道的全吐了出来。
这三百人,是北狄南线的一支前锋。
赵守义带去的消息是:老营地只有八百新兵,粮草充足,强弩不多,旧军道又无人把守。
而且,这次带兵的前锋官贪功,没等主力汇合,便趁着雪夜先动,想一口吞下这块“软柿子”。
北狄主力确有南压之意,但眼下仍在更北面集结。这三百人,说是前锋,其实更像一支探路兼打劫的偏师。
“你们主力冲谁来?”叶青禾问。
百夫长沉默了一阵,摇头。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但不只冲你们。”
帐中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百夫长捧起桌上那碗热汤,继续说道:“南边也有人在跟我们联络。上面的人说,等雪化了,南边有几支人马愿意一起做笔大的。”
帐中安静了下来,叶青禾抬眼,与白缨对视。
南面……可怀疑的目标还挺多的。
审讯结束后,叶青禾依约没有杀降,命人带百夫长下去治伤,其他的降卒也被分开复审,几份口供拼在一起,细节有出入,大方向却全对得上。
北狄在集结,南边也有人在勾结。
他们刚赢下一场伏击战,但真正的风浪却才露头。
叶青禾走出中军帐,雪后的天蓝得发冷,阳光照在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
这一仗打完之后叶青禾并没有摆庆功宴,只是对外只放出一句话——夜遇小股流寇,已经打退。
叶青禾要制造的,还是“主力未动,防备依旧空虚”这层假象。
因为文骏还在。
战后第二夜,老地忽然有了动静。
辎重队奉命往南“转移粮草”,车轮用草绳裹着,走得悄无声息;白缨麾下的骑兵也开始收拢营帐,一副随时会拔营南顾的架势。
这些动静遮得很严,却又恰好漏出一点,足够某些有心人看见。
文骏果然动了。
深夜,他又取出一只盐袋,把写好的纸条塞进夹层。
这一次,他递出去的消息是:旧军道一战,老营主力折损不轻,粮草南移,北线空虚。只要北狄趁雪再犯,便可直取老营地。
他想再给赵守义和北狄递一把刀,可他不知道,这把刀从一开始就没握在他手里。
这一次,盐袋自然没能送到接头点。
白缨的人顺着早已盯死的路线,在山道上扣住了那个放羊的瘸老汉,老汉怀里的盐袋还没捂热,人便被按进了雪里。
顺着这一条线,白缨连夜拔掉了离老营地最近的两个暗桩,又从藏东西的石缝里,翻出了前几次传递的口信。
天刚亮,文骏被“请”进中军帐。
他进来时还算镇定。
“姑娘找我?”
叶青禾没有回答,而是将一样东西推到桌边。
那是一只盐袋。
文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的视线落在盐袋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线,是他亲手缝的。
桌上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旧军道一战,老营主力折损不轻,粮草南移,北线空虚。只要北狄趁雪再犯,便可直取老营地。
是他的字。
文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姑娘,这……这不是我的东西。”
他还想狡辩。
叶青禾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我都看过了。”
文骏张了张嘴。
“北狄人如果照着你送的消息来,那就会来一个,死一个。”叶青禾冷笑地说道。
文骏腿一软,跪倒在地。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那条暗线,早就被人掐住了脖子。
北狄不是被他引来的。
那三百条命,是叶青禾借他的手钓来的。
“姑娘饶命!!”
文骏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也是被逼的!是赵守义,是他拿我家里人……”
“我不杀你。”叶青禾打断他。
闻言,文骏僵住。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却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喜色。
叶青禾越平静,他越害怕。
“从今天起,你送什么,我来写。你那条线,还得接着。”
文骏身子一抖,他终于听懂了。
死,只是一刀。但是,活着替叶青禾往北狄送信,才是她给他安排的路。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可怕!
但是他已经没得选了。
他趴伏在地,浑身抖个不停,额头一下又一下砸在青砖上。
“我听姑娘的。”
“我什么都听姑娘的!”
叶青禾没再看他。
离得最近的两处暗桩已经拔掉,剩下的却不能急着动。那些人藏得更远,牵着南面的势力,也牵着北狄的眼线。
现在拔草,只会惊蛇,要留到和南线一起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