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位置定下的次日,沈渡也把“战守总账”也算完了。
在中军帐中,他报出了三组数据。
第一组,粮食。
“士兵们的口粮照旧,屯丁种地时按工给粮,不支付全额的战粮。”
“这样一个月能省二十来石,正好养住北上的一百步兵。”
第二组,马料。
“白将军带走三十匹战马,北上的步兵还要配驮马,料豆消耗会翻一倍,但偏偏北渠开春要驮肥,牲口不够用。”
沈渡翻开另一页账。
“我已经让宋明在走南线商路的时候,拿军屯多出的盐,去王家堡换一批骡子。”
“骡子吃得粗,力气也够。运粮驮肥用它们,比养马省。”
第三组,守军。
“营地眼前能上墙的士兵,三百出头。”
“可外哨在沟北先看到人,烽火一刻便能传回。敌骑却要探沟、绕路、整队,至少比消息慢半日。”
沈渡合上账册。
“有了这半日的时间,我们的屯丁就能归队。”
“士兵、屯丁和营中的青壮加起来,墙上能拉出五百人。”
“北狄若是小股骑兵来袭,那么肯定啃不动营地,但若是大军……那就不能只靠人数了。”
沈渡在地图上的一处位置点了点。
“得靠这两处地形,把他们拖在山外。”
“把这三组数誊一份,送给钟将军。”叶青禾听完后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久后,钟敬在病榻上看完账册,半晌没说话。
来人以为他不满意,正要问,却见他把账册往被上一放。
“粮能算到这个份上,我们就有底气了。”
钟敬咳了两声,又冲门外笑骂道:“回去告诉那丫头,别再省我屋里的炭!”
——
第四日午后,刘成带着一百步兵赶到黑水沟,同时携带的还有十张蹶张弩。
弩身沉重,只能用骡马分批驮运。到了陡坡,士兵们便卸下来,两人一组抬着往上走。
同日起,北线布防和营地的屯田一起动了。
步兵中的弩手和石匠沿黑水沟至鹰嘴岩一线,将五座烽燧逐一垒起。
湿柴、火把、铜锣、传信小旗一样不少,每座烽燧还定出了一名燧长,出了错,直接问责到人。
营地内,赵大柱也开始操练“三声归队”。
第一次操练,当铜锣敲响起的时候,田里乱成一团。
有人扛着锄头跑错了营门,有人鞋陷在泥里,干脆光着一只脚往回冲。还有两个屯点名时,竟点出了同一个人。
赵大柱气得脸都黑了。
他连夜重排名册,又让各屯在田边竖起木牌,写清归队路线和所守垛口。
第二次操练的时候,铜锣响两次,田里的青壮放下农具,各自归屯,不到半个时辰,十五屯已经在营墙下列齐。
这让赵大柱心里爽快了许多。
至于田地那边,育好的秧苗正赶上移栽。
牛和新换来的骡子拖着犁,翻开刚灌过水的田。老人和妇人挽起裤腿,弯腰将一把把秧苗插进泥里。
田埂边立着木牌,哪块地归哪一屯,锣响后谁护粮、谁上墙,上肩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些场景让一位过路的商队看得只发愣。
商队里的人拉住乔掌柜,小声问:“别家听说北狄要来,跑的跑,抢的抢。你们这里……怎么还在种地?”
乔掌柜刚把一袋盐摞上车,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因为要打仗,所以才要种地啊。”他看了一眼田里,又望向北面的营墙。
“不种地,拿什么填饱肚子?肚子都填不饱,还守哪门子的城啊?”
第七日傍晚。
北线最外一座烽燧上,升起了一道笔直的烟,烟柱不散,紧接着,一面小旗从崖边落下。
这是事先约定的平安讯号,不是敌袭,是白缨已经就位,且有手报送回。
中线两座烽燧很快接到了信号。一名传信骑手沿刚刚贯通的烽燧线疾驰南下,在天色彻底暗下去前赶回营地。
他带回了白缨的第一封手报。
羊皮纸展开,上面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利落得没有一句废话。
【已抵黑水沟。】
【沟内地势比图上更险,两侧壁立,中间仅容三四骑并行,是天然的守关口子。】
【北狄那二十骑没有走远,分作三队,仍在沟北三十里内外转悠。】
【他们没急着走,像是在等什么。】
叶青禾捏住羊皮,视线停在“等什么”三个字上。
沈渡站在桌边,看完后轻声道:“等后面的大队,还是等赵守义的人给他们指路?”
“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不是偶然摸到黑水沟的。”
叶青禾走到帐门前,看向北面连绵的黑山。
片刻后,叶青禾开口:“让文骏准备好。该给北边,再送一封信了。”
沈渡侧过脸,看向她。
叶青禾伸出手指向北方:“备战的网已经张开了,现在,我要主动往敌人的眼睛里,放一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