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兵用力扯细索,正好套住了两匹马的前腿,那两匹战马长嘶着栽倒了,其中一名斥候闪躲不及,被马身压住了半边腿,当场惨叫出声。
而另外同一个人到底便翻滚,拔刀便砍,同时草丛里扑出数道人影,但没有人往他的要害招呼,而是一刀劈断了缰绳,又一刀磕飞了那位北狄骑兵的弯刀,另外还有两个人从侧面压住了他的肩膀,将人死死地摁在地上。
坡上负责警戒的斥候反应最快,他一看溪边已经遭到了埋伏,立刻弃马,转身跑进一旁的密林里。
因为那片林子,看上去一个人都没有。
不过,那正好白缨提前故意留出的活路。
那北狄斥候从林子里跑了大约十多步之后,他听到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了,他正要准备回头,忽然,他头上的树冠晃了起来,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挥刀乱砍,但刀刃却全都卡进了网眼里。
埋伏在四周的伏兵同时冲出,有人踹腕,有人压腿,还有人将木棍穿过网绳,几下便把他锁死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从绊马到收网,不过片刻就结束了,三名斥候,一人被马压伤,一人溪边束手,一人林中落网。
而白缨这边,只有一名士兵的小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浅口。
等到伤口刚包好,刘成便忍不住看了白缨一眼。
“还真的一个都没死。”
白缨擦去枪锋上的泥,抬眼看向刘成,挑了挑眉。
天色彻底黑透时,三名俘虏和抄录下来的路标图样,被连夜押送回到了营地。
中军帐内,受伤最轻的斥候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脖子梗得笔直。
沈渡没有问他的名字,也没问他隶属哪一部,他只是绕着斥候走了一圈,停在对方身侧,忽然开口:“赵守义也在你们前军里?”
斥候眼皮一抽,愣是没有回答。
沈渡看见了,却没有追问。
“看来是在了。”
斥候咬紧牙关,一声不。
沈渡语气平缓,甚至称得上温和:“你不用替谁尽忠。”
“赵守义连自己人都能卖。他只是带个路,你们却是真送命。等事情办成,功劳是他的;若踩进埋伏,埋在山里的却是你们。”
斥候仍旧低着头,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渡又转到了他的面前。
“一个投敌的汉将,值得你替他守口如瓶?”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火炭偶尔炸开,发出轻响。
沈渡不催,只看着他。
片刻后,斥候原本绷紧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又被问过几轮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我们一共二十骑。”声音很哑。
“我们只是前哨的眼睛。奉命标清黑水沟到北山旧军道的路,还有沿途的水。”
沈渡问:“替谁标?”
斥候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
“我们后面还有一支前军,四五百骑,驻在百里外,等等我们把路标送回去,他们就南下,试试你们这道墙到底硬不硬。”
叶青禾坐在案后:“谁给他们带的路?”
斥候沉默片刻。
“一个姓赵的汉人。”
“赵守义是吗?”
他没有回答,可是这个时候,不回答便就已经是答案了。
叶青禾又问:“前军后面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斥候摇头。
“只听说大人们的大队还在后头。前军若打得顺,他们就会继续往南。”
帐帘在此时被人掀开。
钟敬被亲兵扶着站在门口,他的体力还是不能支撑自己走很长的一段路。
显然,他已经在外头听了有一阵了。
“赵守义带路,就爱挑这种自以为隐蔽的窄道。”
钟敬盯着舆图上的黑水沟,冷笑一声。
“当年在北边,他就是靠这个立功的,但是早晚也得栽在这个‘窄’字上。”
没过多久,文骏也被带进了帐中,坐在了桌案前。
叶青禾把一张薄纸推到他面前:“写第五封信。”
文骏的表情僵了一下。
叶青禾指尖点在纸面上:“前半段照实写,老营地兵分两处,一半兵力仍在南线,尚未归营。”
文骏落笔。
叶青禾接着道:“再写,老营地内现有重兵精英全压在鹰嘴岩和北山旧军道,黑水沟方向只有零星哨卡,兵力空虚。骑兵若从此处南下,可长驱直入。”
笔尖在纸上顿住,一点墨迹慢慢晕开。
文骏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他又低下头,继续誊写。
宋明站在一旁,听得后背发紧。
“叶姑娘,黑水沟又是鹿角,又是崖弩,咱们能藏住一时,未必能一直藏住,万一他们再派人细看呢?”
“那就让他们看。”叶青禾抬眼。
“沟口的鹿角本来就留了缝,崖上的弩藏得很好,一张也没暴露。白天从外头看,沟底空空荡荡,他们能看见的,就只有几处零星哨位。”
宋明顺着这思路往下一想,脸色微变。
“于是,他们看得越仔细,反而越信这里兵力空虚?”
“对。”
叶青禾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黑水沟缓缓划下。
“信送过去,斥候再亲眼看一遍,只要两边的消息对上了,他们自然会觉得这条路能走。”
“然后,等他们的队伍全都走了进来……”
沈渡接过她的话。
“前头一堵,后路一封,崖上弩箭再往下压。”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沟道的长度。
“沟越窄,人马越挤,弩手越不容易射空。让他们自己把脖子送到刀口上,总比我们追出去砍省力。”
宋明看眼前这两位人精一言一语之间就已经定好了计策,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四五百骑的兵力,若是在平地上直接厮杀过来,足够把营地里的的步阵撞出一个窟窿。可若全挤进黑水沟里,骑兵最值钱的速度和冲势,反而一样都用不上。
文骏很快写完了信,墨迹干透后,薄纸被卷成细条,按他先前递信的规矩,缝进一只盐袋的夹层。
第二日清晨,乔掌柜的商队准时出山,车轮碾过营门前的冻土,一袋袋盐堆在货车上,而那封第五封信,就混在其中。
商队渐渐没入晨雾,沿北面的商路远去。
叶青禾站在营门外,久久没有收回目光,她仿佛已经听到铮铮的马蹄声了。
百里之外,四五百骑北狄前军正等着前哨替他们找路,而现在,路她已经替他们找好了。
水源、藏马地、沟口的窄缝,甚至连他们该相信什么,也都提前替他们安排妥当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是她带领钟家军和白缨军的第一次对北狄的对战,胜则凝固士气,败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