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黑烟升起的次日,北线斥候一骑接一骑冲回营地。
敌情终于更加清楚了。
“不是游骑,是前锋大队。”
沈渡立在沙盘前,将手中的红色木签一根根插下。
“千余人,带了云梯、撞木,还有随军毡车。这是准备在北线钉一根桩了。”
最后一根木签落下,正对着沙盘最北端的坞堡。
“打的是青涧堡。”宋明盯着那面小旗,嗓音发紧。
“咱们刚把烽燧接起来,北狄就要先拔掉周老堡主。这怕是做给所有立过盟约的堡子看的。”
帐中没人接话。
刘成跨步前一步,单膝跪地。
“姑娘,给我一千兵!我带主力北上,跟那帮狗娘养的在青涧堡外拼一场!”
叶青禾没有看他。
“不行。”
“姑娘!”
“千余骑在野地列阵,我们这点兵,步骑又杂,出城硬拼,正中他下怀。”
叶青禾拿起炭条,在沙盘上的青涧堡和黑水沟之间重重划下一道黑线。
“青涧堡墙高,有水,有粮,是他一口吞不下的硬骨头。让周老堡主据堡死守,把这千余人拖在城下。”
炭条沿着黑线南移,停在黑水沟。
“主力以黑水沟为轴,不轻易北出。他攻得越久,人马越疲,粮秣越紧。等他师老兵惰,再等他分兵打援……”
她将炭条丢回托盘,抬手拂去指尖的炭灰。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我们动的时候。”
沈渡盯着沙盘看了片刻,伸手在黑水沟的位置点了一下。
“以沟为轴,守军不乱,敌军越久越难受。等他开始分兵了,便是露出破绽的时候了。”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两人不必多说。
“传令诸堡。”沈渡转身看向宋明,。
“按约行事。烽燧照旧,各路兵向黑水沟集结,粮草先行。”
他停了一下:“这一仗,先守,后援,再破。”
——
军令送到青涧堡时,北面的天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白羊坡的尽头,一道黑线正缓缓压来。先是马蹄声,随后是成片的人影、毡车和云梯。闷雷似的震响震得城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
前哨的两名甲士跌跌撞撞冲进堡门,连滚带爬上了城头。
“来了多少?”周磐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肩膀。
那甲士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抬手指向北方。
周磐死死按着刀柄,掌心全是冷汗。
“爹,比想象中的多。”
“多也得守。”周延拔出佩刀。
“关门,落闸!”
轰隆一声,千斤闸砸下,尘土冲起半人高。
“滚木礌石上墙!弩手分三段轮值!”
“堡里的老弱往内堡撤,水囤和粮窖各自派人看着。谁敢乱跑,斩!”
一道道命令落下,堡内的人开始奔走。
关门、落闸、搬石、分弩。火盆重新点起,老弱被甲士带进内堡,城头上的慌乱很快被军令压了下去。
周延转过身,看着身旁的儿子。
“记住。”老人抬刀指向城下。
“他们在马上厉害,但到了墙根,就是咱们说了算。他千余骑再凶,也变不成一千双爬墙的手。”
白羊坡前,北狄大营已经扎下。
拓跋雄站在望车上,冷冷地打量着这座卡在入内地口子上的坞堡。
身侧的副将赤烈眯起眼。
“听说他们那边刚立了盟约。青涧堡,就是那盟约伸到草原边上的一只手。”
窄沟一战吃的亏还留在他脸上,那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耳侧。
“那就先砍了这只手。”拓跋雄的手指在车栏上轻轻敲了两下。
“告诉各营,今夜先歇息,明日,攻堡。”
——
次日天光刚亮,号角声撕开晨雾。
“杀——!!”
北狄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撞木,像潮水一样扑向北门。
城头上,周延猛地挥刀。
“砸!”
滚木礌石呼啸而下,砸在盾牌和肉体上。云梯连同攀到半墙的敌兵一起翻倒,惨叫声很快被喊杀声吞没。
撞木抵住城门,门洞里,悬板落下。
“倒!”
一桶桶滚烫的金汁当头浇下,门洞内立刻响起惨嚎。皮肉烧焦的腥臭直冲城头,连风都压不住。
周磐守在最吃紧的北门垛口,长枪一抖,枪尖挑开一名刚爬上来的敌兵。紧接着,他又反手刺出,将另一人挑落墙下。
就在他收枪的瞬间,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噗!”箭矢插进他的肩头。
“少堡主!”
旁边的甲士一把将他拽回墙垛后。
周磐闷哼一声,反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折。
“咔嚓!”
箭杆断成两截。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推开甲士,提枪重新扑到墙前。
“我没事。”
他又一枪刺穿敌兵的喉咙。
“墙在,人就在。”
这一日,北狄在北门下丢了数十具尸首,而青涧堡的墙,一寸未破。
收兵号角响起时,周磐靠着枪杆喘息。周延走过来,一把扶住儿子。
他看着周磐肩头渗血的断箭,没有说出心里的心疼,只是抬起粗糙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一回是真的像个守城的主将了。”
第三日,北狄不再只撞北门了。
白日,他们四面云梯轮番逼近。入夜后,北狄士兵推着土车填壕,营火一堆接一堆,亮到天明。
第四日,青涧堡的礌石见了底。
守军开始拆堡内石阶,掀屋瓦,能砸下去的东西全被搬上了墙。
几处墙垣被撞木撞出裂缝,甲士们连夜扛着土袋和木栅补垒。有人刚放下土袋,便靠着墙睡了过去,醒来时手还死死攥着绳头。
周延提刀巡墙,箭矢、人手、伤兵,他一样样重新分派。
“老堡主。”
身边的老甲士看着所剩无几的箭捆,嘴唇动了几次。
“这么耗下去……”
“耗的不只是我们。”
周延扶着墙垛,望向堡外连绵的营火。
“他千余张嘴,人吃马嚼,一天要耗多少粮?”
老人收回目光,看向南方。
“我相信叶姑娘不会看着我们白白耗死的。”
他的手按住墙垛上的一道裂缝。
“盟约上写得很清楚,有警,互援。”
当夜,周延咬破手指,写下一封血书。
堡中死伤多少,剩下多少粮,还能守几日,他一项不漏地写在布帛上。
血书绑在最精锐的斥候背上,斥候趁夜从堡南的隐蔽水道缒下城墙,踩着泥水,直奔黑水沟。
营地,中军帐。
斥候连闯三道卡,浑身泥水地跑进帐内。
叶青禾展开那方血布,暗红的血迹已经发黑。
她看完,将血书递给沈渡。
“周老堡主还能守五日。”
沈渡快速看过布帛:“五日之内,援兵不到,盟约就是废纸。援兵到了,却破不了敌,诸堡下次也不会再来了。”
“我知道。”叶青禾抬起头,望向沙盘。
青涧堡四周,代表北狄的红色木签已经插得密密麻麻,周延父子在用命替联盟钉着战线。
“传令贺头领,王家堡。”叶青禾取下两支令箭,分别递给宋明。
“按约,该他们动了。”
第五日,青涧堡外的强攻又一次被打退,城内却不见高兴的氛围。
周磐靠在墙根下,清点完伤亡,眼眶通红。
如今堡内能上墙的甲士不足半数,礌石和箭矢彻底见底。内堡里到处是伤兵压低的呻吟,连守水井的人都换了两拨。
周磐撑着枪杆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
“爹,援兵……”
“会来的。”
周延望向南面,他的声音仍旧很稳,但握刀的手背却绷出了青筋。
“再守一日。”
——
同一时刻,中军帐内。
宋明快步进帐,脸色难看得厉害。
“姑娘,贺头领的兵到了东岭,已经扎营。”
他咬了咬牙。
“王家堡还在半路上。王崇礼派人传话,说要再看看青涧堡能不能守住,怕自己贸然填进去。”
沈渡冷笑一声。
“他的兵已经到半路,却偏偏停在东岭后面。他不是不来,是想先看青涧堡替他把北狄的底牌翻出来。”
他扫了一眼沙盘上的王家堡小旗。
“这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帐中没人说话,宋明捏着那道传令,纸角已经被他捻出了褶皱。
叶青禾走到沙盘前,抬手拨了拨代表王家堡的那面小旗。
“他要算。”
叶青禾看着青涧堡四周的红签,声音很轻。
“那就给他一个不必再算的局面。”
她抬眼看向宋明。
“去告诉白缨,该让北狄分兵了。”
叶青禾的指尖从青涧堡移向北狄大营。
“让王崇礼亲眼看看,北狄是怎么败的。”
宋明精神一振。
“是!”
叶青禾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随之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坚守同盟,运筹帷幄,奖励五点签到值,当前签到值结算:258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