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给他请安,孩童在唤他。
可魏峥耳畔一片嗡鸣,全然听不进半分,只喉间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哑声问:
“她呢?”
老夫人眼底的惊愕转瞬敛去,看着他这幅惶然失态的模样,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里头歇着呢。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弱,你一身沙尘戾气,别贸然进去惊扰了她。”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一旁稳婆怀中的襁褓,眉眼带了几分释然的笑意。
“瞧瞧,崔氏给你生的长子。”
魏峥闻言骤然抬眸,目光沉沉落向那方小小的襁褓。
襁褓之中,孩童闭着双眼,小小一团安稳蜷缩着。
瞬间,他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眸柔和了下来。
这是他的孩儿。
征战数年,守山河、护万民,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百味杂陈,满心滚烫。
他奔波半生,终于盼来了属于自己的儿子。
然而这柔情随着老夫人接下来的话转瞬即逝,眼底温情尽数褪去,重归杀伐果断的冰冷深沉。
“你回来得正好,这些腌臜事,你亲自料理吧!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住了。”
老夫人缓缓起身,三言两语卸下了整夜紧绷的重担。
她转头叮嘱玉春:“你先留在青雉院,帮着照看好小公子,寸步不离。”
经过这一遭,老夫人竟是连先前精心挑选的奶娘也不信了。
等一切都查清之后,再看看要不要用吧。
不行就再寻几个奶娘。
临走前,老夫人又看向两个眼巴巴守着的孩子:
“琛儿、阿瑾,时辰不早了,你们也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来探望你们母亲。”
两个孩子从半下午就一直守着,到这会儿了,吃也没吃,睡也不睡。
阿瑾年纪尚小,没亲眼看见娘亲,红着眼眶不肯离去。
倒是琛哥儿沉稳懂事,知晓娘亲已经平安无事,轻轻拉住弟弟的手。
父亲回来了,没人再敢欺负娘亲!
他们今晚就住在西厢房里,明儿一早就能来看娘亲了。
“祖母,孙儿送送您。”
老夫人叹了口气,“好孩子。”
魏峥亲自扶着,带着两个孩子把老夫人送到院门口。
“母亲,辛苦您了。”
老夫人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眼底万千疲惫与欣慰尽数化作无言。
他们母子之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青禾和流星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西厢房安置,院内一时静了下来。
魏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压下满心牵挂,神色彻底冷肃下来。
“玉春,将小公子抱进去好生看护。”
话音落,他目光扫过院中瑟瑟发抖的稳婆,声音寒意彻骨。
“把所有相关人等,全部带去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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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院的烛火刚刚吹灭,院内陷入一片昏暗。
可没过多久——
“砰——!!”
一声巨响,是院门被人硬生生一脚踹开。
全院下人骇然惊起,尖叫四起。
“什么人!”
“大胆!此处是苏娘子院落,谁敢擅闯!”
漆黑夜色里,十几个火把轰然出现在芙蓉院中。
火光灼灼,将一群鱼贯而入的寒甲照亮了。
冯唐立于火光正中,面容冷峻:
“奉侯爷命,请苏娘子前往主院!”
内室床榻之上,猛地被惊起的苏娘子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紧锦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会……
这不可能!
她强压恐慌,厉声呵斥:
“一派胡言!侯爷远在漠北战场,你竟敢假传侯爷命令,肆意构陷,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冯唐眼底闪过一抹不耐,侯爷还在主院里等着。
他抬起右手。
两名侍卫跨步上前,轰然一脚踹开正房房门!
“啊——!”
灵芝吓得失声惊呼,下一瞬立刻挡在床前,身子却瑟瑟发抖。
苏娘子浑身发颤,难以置信瞪着被踹开的房门,又惊又怒。
“你们放肆!我是侯爷的妾室,你们怎敢对我无礼!”
冯唐和两个侍卫就站在门口,目不斜视的道:
“苏娘子有怨,大可亲自向侯爷陈情。现在还请苏娘子随我等走一趟!”
侯爷回来了?
光是这个念头,就叫苏娘子如遭雷击。
她浑身骤然脱力,瘫软了下来。
“不,不可能啊……”
所有的庆幸、算计,在这一刻忽然崩塌了开来。
不,崔氏的事同自己无关。
查不到她头上的。
想到这里,苏娘子深深的看了灵芝一眼。
后者慌慌张张替她穿戴好衣裳,指尖抖个不停。
厢房门口,芍药抱着二姑娘静静地站在那里。
二姑娘睁着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望着娘亲仓皇被侍卫押走的背影,小小唇瓣紧紧抿起,眼底浮出一层浅浅的担忧。
却异常安静,不曾哭闹半句,只是轻轻扯了扯芍药的袖子。
芍药轻轻叹气,替二姑娘拢了拢身上的外裳。
“二姑娘别怕,咱们先回屋换衣,奴婢带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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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主院烛火大亮,火光灼灼映亮整片厅堂。
但凡近日频繁出入青雉院的管事嬷嬷也好,府中妾室也罢,尽数被侍卫一一“请”至主院。
柳氏和林娘子、秦娘子自然也被请了来。
比起不怎么配合的苏娘子,她们来得可谓是十分积极。
无他,就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人来的路上,满心都在揣测着府中变故。
白日里崔娘子就发作了,如今怎么样了?
唤她们来主院,侯爷当真回来了?
院中台阶之上,魏峥一身甲胄未卸,满身煞气,大刀阔斧的坐在那里。
眉眼冷厉如霜,压得人呼吸都有些发紧。
魏峥早在青松一路的禀报中,便已尽数知晓事情的前后始末。
从午后柳氏登门探望离去,崔含枝骤然无故胎气加急,腹痛发动。
再到产程不顺,乃是稳婆暗藏歹毒手段作祟。
此时,主院的刑讯已然落地。
稳婆当众受刑之后,早已撑不住,尽数招供。
她坦言自己的衣袖沾染过少量的麦角粉。
此物会拘紧宫口,阻滞产程,正是为了刻意制造难产的绝境。
她得人授意,务必拖到崔娘子气力耗尽,奄奄一息之时,再借机发力保子。
如赵嬷嬷当初帮崔含姣搏命的那一手,许多经验老道的稳婆都各有各的手艺。
用得巧,便是母子勉强周全。
用得狠,便是母死子活,神不知鬼不觉。
可再审细节,稳婆所知却十分有限。
她只知雇她之人应该是一大户人家派来的下人,却身份成谜。
那人出手极阔绰,五百两现银、老家百亩良田,许诺事成之后保她一家全身而退。
可单单钱财良田,尚不足以让她铤而走险,在侯府行凶。
真正拿捏她的,是那人攥着她的一个致命把柄——
她儿子失手害死过人,此事明明尘封多年,无人知晓。
可对方却突然出现,以此要挟。
如此一来,稳婆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