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母一听,悬着的心也就放下,心思就落到襁褓里的小外孙身上。
“下月便是昭哥儿百日,你舅舅他们听说了,连同满月礼一并补齐送过来了。”
说着,崔母把随身带来的包袱打开。
里面摊开一件百福衣,是市面能寻到最好的缎面料子,衣身密密麻麻绣着大大小小一百个福字。
“这身百福衣是你两位舅母还有姨母亲手绣的。说是家里没什么贵重的,只能耗些心思了。”
崔含枝伸手,指尖细细摩挲衣上福纹,轻声道:
“劳舅母她们费心了。”
除了衣裳,配套的鞋袜、小帽,也都绣着福字。
她恍惚想起,当年琛哥儿出生时,外祖母也曾送来一件百福衣,衣上还有外祖母亲手绣下的福字。
只可惜阿瑾、阿瑜出生那阵子,周家一片忙乱,送来的百福衣,终究没能穿上。
而她,连再见一面外祖母都没能做到。
崔含枝垂下眼眸,不过片刻便抬起头,笑着问崔母:
“先前让娘帮忙问舅舅们的事,那边怎么回的?”
崔母眉眼含笑,嗔了她一眼:“还能如何。从前他们不愿过来走动,是怕旁人闲话,说你一人得势,咱们这些亲戚便借着你的光攀附,落个鸡犬升天的名声。”
“如今你主动开口要人,你舅舅们满口应下。除了你两位舅舅舅母,还有大表哥二表哥夫妻留守老家,其余五六个表哥,等家中安顿妥当了,便动身来朔宁。”
五六个……表哥么。
嗯,不愧是她娘的娘家。
“行,那娘你让大哥帮着看一处宅子,要大些的,等人来了就能住,银子我出。”
“成,这事儿就叫你大哥去安排。”
崔母如今也不跟女儿客气了。
她特意等着琛哥儿几个下了学回来,亲眼看过了三个外孙,这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阿瑜赖在昭哥儿的摇篮跟前,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晃了晃,昭哥儿的小脑袋就跟着他的手左右晃动。
“娘!弟弟真好玩儿……”
崔含枝靠坐在一旁,看着阿瑜逗狗一样逗着他弟弟,也不阻止,只轻轻“嗯”了一声。
阿瑾心满意足的靠在娘身边坐下,只瞥了眼玩儿得开心的二哥。
唯有琛哥儿老老实实的坐在另一边,小腰都挺得直直的,目光始终盯着阿瑜和昭哥儿。
像是生怕顽皮的三弟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伤了小弟一样。
只要有时间,崔含枝就会这样陪着几个孩子,任由他们逗弄昭哥儿。
感情嘛,都是要相处才能培养出来的。
哪怕他们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可等他们长大后就会知道,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的。
唯独不变的,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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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魏延和魏山带着近百人组成的迎亲队伍出发河洛。
初七,魏峥和岳岐带着五万兵马前往折边。
原本是打算叫岳岐带三万人前往的,可因着李氏一句“魏氏兵马此去粮草皆由李氏出”,魏峥便决定增兵至五万,且还亲自带兵前往。
这姿态,俨然给足了李氏面子。
因着崔淇也在,崔家人便亲自来送行。
崔含枝便也来了,阿瑜这小子非要跟着来。
还直接略过魏峥,抱着他师傅哇哇的哭。
“师傅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哭得活像他不是要去打仗,是要去入土。
岳岐看了眼侯爷,见侯爷只顾着和崔夫人说话了,一把捂住阿瑜的嘴拎着人就往一边儿走去。
“你师傅我是出征,又不是出殡,哭啥?”
阿瑜泪眼朦胧的看着师傅:
“师傅,你去打仗了,我咋办?”
以后不想读书了,再也不能去师傅家里住几天偷懒了。
岳岐听着这话就乐了。
“教你的拳都会了?”
阿瑜吸了吸鼻子,“会了啊!”
他学得可快了。
“等你什么时候能一拳把我院子里那棵树捶断了,师傅再教你新的招式,保管一招制敌。”
阿瑜眼睛一亮:“真的吗师傅?我要学这个!”
一招制敌!
光是想想就觉得威风!
他偷偷觑了一眼魏峥……嗯,比父亲还威风。
岳岐也是没想到,昨儿刚把小儿子哄好,今日又要哄小徒弟。
幸好俩傻小子一样好骗。
岳家院子里那棵树,和这俩小子一样粗……
另一边,魏峥也没和崔含枝多说什么,要交代的早就一一商议妥当。
“后方诸事,你自己便宜行事。”
闻言,崔含枝轻轻颔首:
“侯爷保重。”
魏峥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一把将人揽在怀里,重重抱了抱,随即翻身上马。
“回吧,照顾好自己,还有昭哥儿。”
周遭将士们也已经整装待发。
魏字大旗迎着秋风猎猎作响,马蹄踏起淡淡的尘土。
打马跟在魏峥身后的崔淇握紧腰间的佩剑,回头看了眼站在城门边上的爹娘和阿姐他们。
他转过头,背对着他们,轻轻挥了挥手。
不必担心。
崔含枝静静望着魏峥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片刻之后,轻声开口:
“回吧。”
魏峥有他的战场,而她——
也有该做的事。
原本大军一动,粮草必要跟上的。
可李氏既然包揽下魏氏大军的粮草供给,更在前不久才将剩余二十万石粮食尽数送入朔宁。
是以今年秋收过后,整个朔北竟是难得一见的仓廪充盈。
秋收后诸事安稳,一应政务也有郑斐稳稳坐镇,几乎无需崔含枝费心操劳。
倒是有一桩事,便是新的流民和隐户落户之事愈发火热。
当下各州虽未大规模爆发战争,但各地世家兼并土地,大商贾地主重租盘剥,数不胜数。
不少从前的佃农失了地,甘愿沦为没有户籍的隐户。
可甘愿成为隐户的前提,便是为了省下各种苛捐杂税,能叫一家子活下来。
偏生大多数人就算拖家带口的成了隐户,也没过上他们想象中的温饱日子。
再加周边的秦州凉州一带官府预征粮草徭役,和早年灾荒遗留、漂泊无家的百姓,就组成了外头数不清的流民。
去年朔北新政收纳的流民隐户分得良田,今年尽数丰收,是肉眼看得见的过上了实打实的安稳日子。
故而秋收之后,又有不少人主动找到官府,要带着一家子人重新落户。
人口之事,向来是最大的民生。
崔含枝对此乐见其成。
正好崔衡在府里待得也不自在,那些文书的工作有另外两位幕僚也尽够了。
比起在府里埋首案头,对着卷宗笔墨,崔衡更愿意亲自去地里田间。
户籍安置、开荒统筹诸事大哥是做顺手了的,崔含枝索性传了陆骋,从大营里拨给他一队人手,将人派了出去。
没错,这回被留下来的,是陆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