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森也不深究,大大方方开口:
“去年、前年的陈年的皮都无妨,只要皮面完整、紧实保暖,统统都收!各县城内的常平粮商行分号,全都能交割,童叟无欺!”
那老叟也赶紧回去了。
他家养了几十头羊,入秋后正是卖羊的时候。
幸好前几日没卖给旁的铺子,不然可就错过这好事了。
老叟活了大半辈子,脑子里就想着银钱这东西,还是得落袋为安好。
回去就叫几个儿子宰羊,把肉卖去肉铺,皮子鞣制好了,天色好下个月就能卖了。
若是晚了,收够了可怎生是好?
一时间,茶棚里人人奔走相告,个个心头火热。
这般对话,近段时间一直在朔宁七县的官道茶棚,乡间村口反复上演。
百姓们纷纷翻出家中积压的皮货,或是立刻宰杀自家精心饲养了一整年的羊羔,等着卖给常平商行换钱。
这股收皮子的风潮,从朔宁一路蔓延扩散。
等魏山大婚的吉日来临之时,已彻底吹遍朔南全境,人人皆知常平商行高价收皮的消息。
海生刚卖完皮子,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铜钱准备回家。
走到半路,就听见从县里回来的行人说着这件事。
海生耳朵动了动,直到听见不止一个人说起这事儿。
便着急的拉着路上一个行人:“你们方才说什么?什么皮子四百文?”
这条路上大多是个熟面孔,一见他竟还不知道,便道:
“就是县里的常平商行啊,四百文收皮子,好的还能更贵呢!我记得你家也有不老少羊吧?”
最低四百文一张,品相好的还能往上加价?
海生都顾不得回答路人,当场掉头就追上刚收完货的皮货贩子,反手就把自己那四张上好羊羔皮从货堆里抢了回来,死死抱在怀里。
贩子当场懵了:“哎?你干什么!货都交割完了!”
海生把那一贯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钱狠狠拍回贩子手里,嗓门极大:
“退你钱!我不卖了!”
自家这四张全是今年最好的羔白皮,白净软糯、无虫无霉,放到常平商行,一张最少五百文。
四张就是两贯!
方才贩子压价狠,四张只给了一贯半,生生少了一张皮子的钱。
海生越想越气,瞪着贩子:
“你当我们乡下人好糊弄?这价钱收我好皮?!这皮子我送常平商行去!”
边上正在交易、或是准备递货的百姓,瞬间愣住了。
“海生娃子,这皮子往年不都卖给他们的吗?”
“是啊海生娃,你这四张皮子卖了一贯半嘞,咋就不卖了?”
周遭有相熟的乡亲见状纷纷劝他。
海生抱着皮子,梗着脖子道:“县里的常平商行最低四百文收皮子,我这样好品相的,起码五百文,少了半贯钱呢!咋卖?”
“嚯!”
乡亲们一听这话,一个个纷纷叫停交易,抢回自家皮子,把贩子的铜钱全数退回。
比起这些外道贩子,肯定是自家乡亲更可信。
“我也不卖了!我也去常平商行卖!”
“四百文?!你这三百不到就想收我们的好皮!”
“海生娃,你说的那常平商行在哪?”
“哦,就在县里,一问就能找着了。”
海生带着乡亲们就往县里走。
一时间,没收几张皮子的小贩们傻眼了。
“完了,这生意还咋做?”
几个皮货贩子凑在一处,面面相觑。
“这什么常平商行,什么来路?也没听过啊!”
“咱们辛苦跑乡路,担风险收皮子,他们四百文兜底,谁还卖给我们?”
不过……四百文啊!
几人心思飞快一转,他们手里还有不少压着的皮货呢!
不出几日,整个朔南的皮货贩子纷纷调转车头,拉着满车的存货,全都往常平商行的铺面挤。
那几家专做朔州皮货生意的掌柜老神在在的抱着胳膊,瞧着不远处的铺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啧啧”了一声。
“老爷我倒要瞧瞧,这常平商行底气到底有多足,还能一口气全吃下他们朔州积压的皮货不成?!”
散户手里才多少皮子?
一家撑死了一二十张,就是都收完了,也不过几千上万张。
真正皮子多的,是那些专门养羊放牧的几家,随随便便就是近万头羊。
这些才是他们几家皮货行稳定的供货商。
“老爷!老爷!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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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朔州,包括朔南和朔北因着常平商行这一搅局,皮货行情彻底颠覆。
崔含枝算着自己手里的银两,也不着急。
今年大半年,十几家铺子攒下了六万两的现银,其中一半都是成衣和首饰铺子贡献的。
此前将粮食卖给义仓,又置换出来两万两,凑足了八万。
怕后续凉州那几家也闻风而动,她又从汇丰钱庄单独提出来十万现银备上。
足足二十万两银压底,就是凉州那几家当真入局了,也不怕。
她预备的是要给十几万将士都配齐过冬的皮护具,近十万张皮子的需求量,根本不怕收多。
只要收不满就继续收。
城南那边新开了一座皮作作坊,挂在常平商行名下。
作坊里招了近百名巧手的婶子、姑娘,日日流水一样的赶工,一日能稳稳做出一两百套护具,供给前线守军过冬使用。
崔含枝见大嫂整日在家清闲无事,便特意让她和几个表嫂一道管着作坊,主要就是做些安排人手,清点物料,督督促着做工这样的琐事。
只是几人都不识字,像是记账核算这类的精细活,便叫了锦画过来管着。
如今翰轩茶楼那边已经进入正轨,锦书极有经商头脑,心思活络。
她不光请说书人常驻讲些百姓们爱听的故事,聚拢人流,还格外懂得拿捏读书人的风气。
时常有读书人在茶楼开办读书会、清谈会之类的。
一来二去,翰轩茶楼渐渐成了朔宁文人聚集的雅地,在读书人圈子里有了几分名声。
早前许多侯府的口碑,还有新粮的事,大多都靠着翰轩茶楼悄悄造势,推波助澜,省了崔含枝不少力气。
崔母这日进府探望女儿和外孙,笑着对崔含枝感慨:
“你大嫂在家里有人伺候,反倒不自在,如今日日泡在作坊里忙活,倒是打心底里乐意了。”
如今不仅小闺女去孤幼院做了先生,儿媳也有了正经事做。
要不是家里还有个小孙子,崔母也巴不得出去做事呢。
崔含枝也笑着回道:“大嫂这是不服输呢!”
自进了州城,大哥日日忙碌,眼瞅着就和从前那个庄稼汉子不一样了。
大嫂嘴上不说,心里定然也是有些想法的。
不过现如今这样也好,自己立起来了,男人也好,旁的也罢,又有什么可担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