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笑语盈盈的。
待到洗了小手小脸,就到了外祖母添福扔礼的环节。
崔母早已备好一枚温润通透的羊脂玉佩。
玉质细腻,雕工雅致。
取《诗经》里“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寓意,盼着外孙日后品行端方、前程坦荡。
这东西于侯府而言不算多珍贵,却是他们崔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崔母起身上前,神色郑重的将玉佩轻轻投入洗三盆中。
玉佩落于净水之中,发出叮咚一声轻响,温润透亮,衬得满盆福寿彩物愈发吉庆。
崔母望着襁褓里的外孙,柔声祝愿:
“愿小公子康健顺遂,福泽绵长,前程赫赫,岁岁安泰无忧……”
话音落时,原本静静观望的小公子,忽然轻轻动了动攥紧的小拳头,眼皮轻轻眨了眨。
那模样甚是乖巧灵动,惹人怜爱。
众人见状,又是一片赞叹。
魏峥早在去北境前就开始想儿子的名字。
等到孩子出生后,才终于定下来。
魏昭。
昭,为日月并明,天光普照,藏山河万象之姿。
是盼儿子前途明朗,也藏着他心底最深的野心——
日月昭昭,山河入掌。
他会亲手为他的儿子,铺就万丈坦途!
“魏昭……”
崔含枝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稍一思索便一下就明白了魏峥的深意。
她垂眸看向襁褓里安安静静的孩儿,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这个小东西软乎乎的鼻尖,低声笑道:
“你爹对你倒是期望不低。”
昭哥儿似是有所感应,小嘴巴微微噏动,无意识地晃了晃攥紧的小拳头。
洗三礼过后,崔含枝便安安稳稳的在院中坐起了月子,外头的事一概不管。
毕竟是盛夏酷暑,屋子里不见风,自是闷热难耐。
哪怕挽春、挽月日日煮了艾草温水替她擦拭身子,净除汗气,崔含枝依旧难熬得厉害。
总觉得身上黏腻沉闷,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臭味。
若非封大夫笃定她这一个月调养得极好,身子已然无碍,魏峥估摸着还能叫她休养一段时日。
这一个月,魏峥白日里风雨无阻,日日都来青雉院小坐,看看她,瞧瞧襁褓里的小昭哥儿。
哪怕夜里从不在此歇息,也从未落下一日陪伴。
终于熬到出月子这日,崔含枝足足换了三桶清水,从头到脚细细梳洗干净,才觉得终于褪去了一身的沉闷滞涩。
清爽的水汽裹着身子,她长长舒了口气,眉眼舒展:
“真舒服啊!”
挽春挽月替她轻轻绞干发尾,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打趣:
“夫人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洗掉了几斤泥呢。”
其实那水明明干净透亮得很。
崔含枝轻笑一声:“也没什么差别了。”
她生琛哥儿是寒冬腊月,生阿瑾、阿瑜是早秋凉爽时节。
唯独这一胎赶上盛夏,是最难熬的一回。
正说笑间,外头传来软软的咿呀声。
韩嬷嬷抱着刚睡醒的昭哥儿缓步进来,眉眼温柔:
“夫人,小公子睡醒了,一睁眼就四处找人呢。”
说来也是奇怪,这一个月以来,昭哥儿皆是奶娘喂养照料的,夜里也随奶娘睡。
可每次睡醒了,不哭不闹,只睁着懵懂的眼睛四处张望,寻不到熟悉的气息,便软软的“啊啊”轻唤。
众人起初不解,久而久之便都明白了,这孩子是在寻娘呢。
孩子对母亲的依赖,是天生的。
刚满月的孩子,要说他能认识人,那是假的。
只会本能的循着母亲的声音和气味,发出软软的“啊啊啊呜呜呜”的喉音。
但韩嬷嬷她们看昭哥儿怎么看怎么好,一口咬定她们小公子就是天赋异禀,一个月大便识得生母,格外地聪慧。
“嬷嬷,把那臭小子抱过来吧。”
闻言,韩嬷嬷走过来,将孩子递到她怀里。
昭哥儿听见崔含枝的声音,喉咙里轻轻溢出软糯的一声“啊——”。
小小的脑袋下意识循着声音偏过来,鼻尖轻轻翕动,似乎在追寻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刚满月的小家伙,眉眼愈发精致白皙。
身上穿的是大嫂孙氏亲手缝制的软棉小衣裳,四肢白皙圆润,藕节似的小手小脚不停轻轻蹬动。
韩嬷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好几道:“夫人,瞧瞧咱们哥儿,多聪明活泼啊!”
崔含枝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软嘟嘟的脸蛋,又碰碰他攥得紧实的小拳头,低声逗他:
“认得你娘我啊?”
小家伙似是听懂了一般,小嘴微微抿动,发出细碎软糯的声音。
母子也就玩了片刻,昭哥儿便眨了眨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眉眼恹恹的,一副困意十足的模样。
崔含枝便让韩嬷嬷抱下去交给奶娘哄睡。
她身边有挽春挽月贴身伺候,韩嬷嬷便将全部心思都放在昭哥儿身上,崔含枝也安心。
不多时,乌黑的长发彻底干透,柔顺的垂落肩头。
崔含枝抬眼望向窗外毒辣的烈日:“简单收拾一番吧,等半下午日头柔和些,再去静安居给老夫人请安。”
“是,夫人。”
结果刚收拾妥当,院外便传来笑语声。
下人来通禀,竟是林娘子带着秦娘子、方娘子一同登门。
“快请进来吧!”
“姐姐!”
林娘子兴冲冲地率先进来了。
紧随其后的两人却是齐齐屈膝福身:“见过崔夫人。”
林娘子见状,才后知后觉的收敛了些,补了一礼:“见过崔夫人。”
崔含枝含笑抬手:“都是自家姐妹,无需这般多礼。”
“快坐下说话,挽春,去把早前外头送来的蜜瓜拿上来,给几位娘子解解渴!”
那蜜瓜还是崔家那边送来的,是从乡间农户手里收来的。
七八月份正是瓜熟之时,当地蜜瓜丰产,多到吃不完便烂在地里,没费多少银钱就收了满满几大筐。
崔家自留一筐,余下全都送到侯府,各院也都分了些。
听她这么一说,林娘子落了座,眼里带着惋惜:
“姐姐送来的蜜瓜是真的甜,去年咱们竟然没吃到。”
秦娘子坐在另一侧,稳稳地接话:
“去年咱们刚搬来,府里处处忙乱,今年能吃上,也算恰逢其时,一点不晚。”
方娘子连忙跟着开口:“是啊,从前久居北地,风沙苦寒,哪里尝过这般汁水丰盈的甜瓜?
还是朔宁的水土养人,不光能长出这样的好瓜,更出了咱们夫人这般通透聪慧的人物。”
这话一出,不仅是崔含枝,就连秦娘子和林娘子都对方娘子刮目相看了。
从前这人跟在柳夫人身后,下巴抬得比谁都高,如今倒是也能说出来这般谄媚之言了。
可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