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琉璃当中为何有如此多的气泡。”叶翎眸光紧紧盯住那具白骨。
“怎么回事?子衿。”朱煦耐不住性子问道。
“观尸体的状态和炉灶的搭建年份,尸体应该在其中存在许多年了,这几日那些琉璃匠人来此烧制,点燃炉灶之时,里面的尸体也会一同受到烤制......皮肉虽已不在,但剩下的白骨亦可被不充分地燃烧。”
叶翎一边在地上用土块儿扒拉着示意图,一边接着说道:
“掺杂了骨质的柴火,燃烧不充分,就会产生许多气泡。”
“这些小白点是什么?”柳淑白观察得仔细,开口问道。
叶翎知道他心中已有猜想,只是此时向她求证:
“这些小白点,便是骨质难以充分燃烧,混合在气泡当中形成的。”
“所以,这便是那些仿制琉璃与郑掌柜烧制的琉璃不同之处。”楚熠的语气中隐隐透露着激动。
叶翎看去,只觉得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只是此事,还须用些阳谋!”她话锋一转,朝着柳淑白道:
“柳兄,你对宫中之事颇为熟悉,若宫内出现的琉璃碎片,当如何处理?”
柳淑白闻言一顿,而后便想到叶翎所指:
“若是宫人打碎,必将登记记录,而后埋在掖庭北侧处理,因皇室所用或精美非常,或有特殊纹样,故而不能出宫处理。”
“如此便好......咱们这便请了旨,入宫去。”
-
申时三刻,叶翎几人便已到了宫门口。
迎接他们的不是圣人身边的黄掌事,倒还=是太后身边的那杨掌事。
几人见面寒暄一番,便直奔掖庭北侧。
四个人挽起袖子,装模作样地挖上一会儿,叶翎便高喝一声:“找到了!”
......
万宁宫正殿,叶翎几人行礼过后,便瞧见圣人与太后两侧分坐。
周贵妃则坐在下位。
叶翎留了神,只见那周贵妃十分貌美。
三十多岁的年纪,皮肤若剥了壳的鸡蛋般细滑,头发乌黑茂密,所梳发型十分繁杂,除小冠外,还戴得满头珠翠,脸颊旁分别有两撮秀发垂下,显得整张脸小巧又精致。
见叶翎对周贵妃好奇,柳淑白小声叮嘱:
“那周贵妃与圣人是青梅竹马,感情极好,入宫后便是圣眷不断,其余嫔妃、皇后皆不及。”
叶翎点了点头,知道柳淑白是让她注意一些:
“柳兄放心,在没有确切证据前,我不会贸然行事。”
“你们几个小子鬼鬼祟祟的,在掖庭挖了什么?”太后看了一眼叶翎,话说得饶有深意。
叶翎上前行礼:“禀太后娘娘,我们几人听闻了那一桩奇事,便搜罗了一有趣的物件儿,想一并呈给太后、陛下。”
“你这个小滑头,最是能弄出些新鲜的玩意儿。”太后言语和煦,但威严不减。
叶翎见状便开口道:“我们近日听闻了京城鬼市的一桩奇事,这鬼市中有一废弃许久的小院,说是每到半夜,便有人在院中窃窃私语,说什么练不成,练不成。”
叶翎顿了顿,学着那抱月楼店小二的模样,吊着几人的兴趣。
见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又接着说道:
“我们也觉此事十分新奇,便去问了那小院附近的邻居,邻居却说,院中的琉璃炉窖近日来总是冒烟,他便怀疑是房主人回魂所致......可大梁境内怎会有这邪异之说?我便不信,调查了后院的脚印,找到了城内的六位琉璃匠人,方知此事根本不是什么鬼怪作祟,而是人的贪心所致!”
“怎么个贪心法?”面对太后的询问,叶翎顿了顿,接着说道:
“这几人的说辞十分一致,六日前他们收到了一封信和一张图样,以及一些炼制琉璃的方法,这信上说,让他们去鬼市的这间小院炼制琉璃花樽,只要炼制出来的符合心意,便将那炼制琉璃心得的后半部分给他们。”
叶翎顿了顿,从怀中变戏法一般,拿出了在那六个琉璃匠人家中找到的信件,呈递给皇上、太后,而后便接着说道:
“他们每日炼制好的琉璃花樽,都会被人悄悄取走,可说来也奇怪,这些人虽然没有郑掌柜的高超手艺,但也不至于炼得十分劣质......每每用这个炉灶炼制出来的,不是有大量的气泡,就是有很多小白点......可那写信的人却是丝毫不在乎,每次都照单全收。”
“你所说的他们炼的花樽,倒似是近日皇帝与贵妃得到的那个。”太后眉眼轻舒,笑语道。
叶翎点了点头:“正因如此,我不敢怠慢,连忙赶到那炉灶处查看,却不曾想,竟在其中发现了一具白骨!”
叶翎说罢,便朝着楚熠使了个眼神。
楚熠上前行礼,拿出他撰写的尸检记录:
“禀陛下、太后,我是玄案司新晋的监察使楚熠,负责验尸......这具白骨是男性,大约在十几年前被杀,头骨碎裂,应该是击打导致,据周围人供述,这具尸骨大概率是小屋之前的主人郑有。”
楚熠说完,叶翎接道:“尸骨与柴火混合燃烧,会在琉璃中形成大量气泡,还有小白点,故而那炉灶中产出的琉璃,多为劣质品。”
叶翎话锋一转,对着周贵妃问道:“贵妃娘娘,下官想知,娘娘那琉璃花樽已经处理了吗?”
周贵妃面上一僵,而后眼神犀利,死死盯住叶翎,可嘴上话语却如常:
“自是已经处理了。”
叶翎嘴角轻勾,接着问道:“那可是也同宫中的其他琉璃一般,埋在了掖庭北侧?”
周贵妃捏起帕子,轻挡在鼻前:“宫中规矩,自是不敢违背。”
叶翎点了点头:“娘娘乃六宫典范,事无巨细,叶翎佩服。”
话落,她便从怀中拿出了一方绢帕,打开后,里面包的正是几块琉璃碎片。
叶翎将碎片呈给太后、圣人,开口解释道:
“太后、陛下,这便是我们方才在掖庭北侧挖出的琉璃花樽碎片,您二位过目,可否与今日郑掌柜进贡的一样?”
黄掌事接过琉璃碎片,呈给元宸:“确与那琉璃花樽一样。”
叶翎闻言,便又施礼:“陛下、太后,如此,郑掌柜便无罪!”
“叶卿之意,是朕错怪他了?”
圣人面色冷峻,看向叶翎。
叶翎则抬起头来,不卑不亢:“此事乃是那鱼目混珠之人,心肠歹毒,不惜犯下欺君之罪,蒙蔽陛下,挑战陛下威严......此等贼子,应该重罚。”
圣人闻言却未恼怒,反而笑了起来:
“母后,你所言非虚,叶家这小子,倒有几分本事,配得上云舒!”
叶翎悄悄松了一口气,刚要接着开口,可元宸却又言道:
“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这郑为与此事无关。”
叶翎点了点头:“玄案司调查了鬼市周边情况,证明郑掌柜自拿到贵妃的图纸后,便没有去过鬼市......反而是那六个琉璃匠人频繁出入。”
元宸听完,沉默片刻,而后只听得他声音泛冷,对着那黄掌事吩咐:
“去,把户部的人都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