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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黄历上写着：宜动土、修造等事宜，许家三房便选在这一日打地基。
三房的宅基地与许金蝉家隔得不远。当初分家时，许老爹特意去找许有德批了两块相邻的地，他的心思明摆着，兄弟们虽说分了家，可屋檐挨着屋檐，遇事还能搭把手。
这不，三房造房子，许老爹天刚擦亮就踩着露水来了二房，不容拒绝地把许木生叫走了。他也不想想，自家二儿子的腿才刚好没几天，哪能做挑土搬石的苦力活儿。
可父命难违，许木生心里纵有一百个不情愿，还是扛着家伙什跟着许老爹去了。
这还不算，前几日张阿婆来二房闹了一场，临走时撂下话来：既然李氏脱不开身去给柳氏搭手，那许金蝉和许银蝉姐妹俩，必须出一个去三房帮灶。
许金蝉思忖一番后，决定让厨艺刀工都比自己好的妹妹留在家里，她去给柳氏打下手。于是，在许老爹喊走许木生以后，许金蝉也拾掇整齐地去了老宅。
老宅的灶屋里热气腾腾，柳氏正围着灶台忙活，在这凉爽的天气里，额头上竟然还沁出了一层细汗。
许金蝉走近灶房，柳氏瞧见她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朝灶洞一努：“二妞，你来得正好，快去去前头烧火。”
许金蝉没动，站在原地道：“三婶，我来帮你烙饼吧。”
柳氏刚要开口拒绝，就听许金蝉说道：“当初我家造房子时，那些饼有一半都是我烙的。”
这话一出，柳氏迟疑了，当初二房造房子时，她没有去帮忙烧饭，但许三叔去下过力，也尝过她家饼子的滋味儿，回来后还念叨了好几天，说那饼的滋味不差。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还是把木铲递了过去，自己则坐到了灶洞前的矮凳上烧火。
许金蝉接过木铲，目光往铁锅里一扫，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只见那饼子贴在锅底，干巴巴的，翻面时连个油星子都见不着。皆因柳氏烙饼不舍得用油，烙出来的饼才又干又硬。
许金蝉不由得想起，当初她家造房子时，她娘不过多放了一勺荤油，就被柳氏在背后阴阳怪气了好久，还去她奶面前上眼药，惹得她娘被她奶骂败家。
她悄悄扫了一眼正在认真拨弄柴火的柳氏，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许金蝉将柳氏先前烙好的饼子盛进盘子里，在烙下一张之前，从橱柜里拿出柳氏的荤油罐子，毫不客气地挖了一大勺滑进铁锅。
屋内立刻飘出一股浓郁的荤油香。柳氏闻到后，连忙从矮凳上弹了起来，待看清灶台上摆着的荤油罐子时，顿时大惊失色：“二妞，你怎么把我家的荤油罐子给拿出来了？”
许金蝉头闻言也没抬，将擀好的饼坯往锅里一贴，这才不紧不慢地道：“三婶，这造房子可都是力气活儿，干活的叔伯们若嘴里没点油荤，干到半晌午就腿软了。”
见柳氏脸上一副肉疼的神色，她又笑道：“您和三叔平日里最要面子了，这会儿在吃食上若是舍得些，那些来帮工的乡邻不得逢人就夸您厚道？到时候名声传出去，十里八乡都知道三房待人不薄。您说，是这荤油值钱，还是这脸面值钱？”
这话让柳氏犹豫了，想当初二房造房子，她那妯娌李氏舍得给油给肉，以至于村里人现在提起李氏，都说她家待人实诚，着实给李氏赚了一波好名声。
柳氏心里酸溜溜的，可又不得不承认，人家就是靠这个得了人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行，那你用吧。”说完又肉疼地补了一句：“省着点用啊。”
许金蝉像是没听见似的，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管低着头烙她的饼。擀面、抹油、入锅、翻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一会儿灶台上就摞起高高一沓金黄油亮的饼子。
那股混合了荤油的面香，从灶屋里一股脑儿地往外窜，霸道得很。许满春、许招财和许进宝三个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鼻子比狗还灵，早被勾得魂不守舍。
三人蹲在灶屋外头，你推我搡的，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恨不得把那摞饼子全端了。
但屋里有柳氏在，三人不敢妄动。许满春眼珠子一转，视线在两个堂弟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招财，你进去找你娘要两张饼。”
许招财听后连连摇头，“那些饼是给帮忙打地基的叔伯大哥吃的。”
许满春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呆子。”说着又拿胳膊肘捅了捅许进宝，“进宝，你去。“
许进宝也摇头，“我不去。我娘说了，等把干活的那些人吃饱了，剩下的才归我和我哥。这会儿去了，万一娘说我馋嘴，到时候一张饼都不给我留，那我不亏死了？”
听了这话，许满春没招了，不舍地望了那摞油饼子一眼，恨恨地离开了。
而灶房外发生的这一个小插曲，灶房里的柳氏和许金蝉还不知道。柳氏见许金蝉烙饼用了自己小半罐子的荤油，心疼的直抽抽。心想着，午食那一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霍霍自家的东西了，老实坐在灶洞前烧火就行。
许金蝉不知柳氏心中所想，烙完最后一锅饼，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又凑到柳氏跟前道：“三婶，大早上光吃饼多噎得慌，还得煮上一锅粥水才成。”
柳氏一听要煮粥，脸都僵了，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喝啥粥，有水就行。”
许金蝉心里明白，柳氏这是又心疼米了。她也不恼，反倒笑嘻嘻地伸出食指，在自己脸上点了点，“三婶，这给自己挣脸面，就跟走路一样，咱们九十九步都迈了，要是在最后一步上收了脚，前面的不就白费功夫了吗？”
这话听得柳氏脸色变了又变，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这丫头这么能折腾，当初就不该同意她来帮忙。可事已至此，荤油都豁出去小半罐了，总不能为了省一把米让人背后说闲话。
她看着许金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那就再煮一锅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