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跟许木生说定要学认字以后,李三石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往许家跑。这天早上,他吃过午食,跟郑伯娘知会了一声,就径直去了许金蝉家。
因天连着几日放晴,日头将地面晒干透了,许金蝉见天气好,便打算把堆在柴房里的高粱搬出来脱粒。她正和李氏、许木生一道,把一捆捆高粱抱到铺了垫席的院子里时,李三石来了。
他身上穿着上回定亲时穿的靛青秋衫,头发用木簪子拢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利落。此外,手里还提了一刀肋条肉和一兜干蘑菇。
“三石哥,你怎来了?”许金蝉停下来同他打招呼。
李三石眼也不眨地盯着她,嘴里却道:“我来找木生叔的。”
许金蝉点点头,不再多问,继续去柴房抱高粱秆。
这时,许木生从柴房里出来,瞧见他,说:“三石啊,你先坐会儿,等我抱完这些高粱秆,就教你认字。”
李三石摆了摆手,“木生叔,我不急,您慢慢来就是。”说完又觉得不对,连忙改口道::“我也来抱吧,人多干得快。”说罢将肋条肉和干蘑菇放到堂屋里,撸起袖子就往柴房冲。
许木生见他生怕晚了就抢不着活干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三石冲进柴房时,许金蝉抱着一捆高粱秆从里头出来,两人迎面撞了个正着。他力气大,又是猛冲进来的,许金蝉被他撞得往后一个踉跄,手里的那捆高粱秆掉在地上,人却往一旁的柴垛上倒去。
好在李三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往自己跟前一带。许金蝉人是没摔着,可额头却好巧不巧地撞在了他的下巴上,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传来,她眼前瞬间浮现出一连片的金色星星,晃得人发晕。
许金蝉捂着额头,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来。
李三石下巴骨被撞得生疼,可他顾不上自己,手忙脚乱地去看许金蝉:“金蝉,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许金蝉撒开手,额头被撞得鼓起一个小包,一碰就疼。抬眼看向“罪魁祸首”,见他一副闯了塌天大祸的丧气模样,不由得好笑道:“我没事,你不必怪自己。”
李三石一听更自责了,懊恼自己太冒失冲动。
许金蝉揉了揉额头,重新抱起地上的高粱秆,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你不是要帮忙吗,还愣着干啥?”
李三石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去抱高粱秆。他人高手长,许金蝉抱一捆,他可以直接抱三捆,且走起来还健步如飞。有了他的加入,这些活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干完了。
接下来便是给高粱穗脱粒,李三石自告奋勇揽了这差事。他让许金蝉和李氏几个站到一旁,蹲下身来将高粱穗子那一头齐整地铺在院里的垫席上,随后抄起连枷,抡圆了胳膊,一下一下地拍打着。
连枷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似的,起落有致,每一下都砸在高粱穗子上,赤红的籽粒噼里啪啦地蹦出来,溅得满席都是。
许金蝉曾见他用连枷给麦穗脱粒,熟练程度是她家四口人加起来都赶不上的。于是也不跟他争,只在一旁打下手。
“咱家捡到宝了,三石这孩子,干活真是一把好手。”李氏小声跟许木生感叹了一句。
许木生没有接话,可脸上流露出的赞赏和满意,只要不瞎,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三石还不知道,自己这股子卖力劲儿全被未来丈人和丈母娘看在眼里,满意得不行。他干起活来,不会分心,没一会儿功夫,就把高粱穗子给清空了。
许家人连忙去捡那些脱完粒的空秆,李三石也跟着蹲下身去捡,粗粝的大手一把一把地拢,动作麻溜极了。捡完了空秆子,又很快铺上第二茬,再操起连枷“啪啪”地拍打着。
趁这会儿功夫,许金蝉去了灶房,煮了一锅糖水炖鸡子。
李三石在外头干得正起劲,忽然鼻翼一动——什么味儿?他吸了吸鼻子,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忍不住抬眼朝灶房的方向看去。
这时,许金蝉端着一个大碗从灶房里走出来,冲院子里的几人道:“锅里有糖水炖鸡子,都吃些吧。“说完端着碗朝院中的高大少年走去。
到了院中,她把手中的大碗递了过去,“三石哥,这碗给你吃。”
李三石的视线下移,只见灰白的粗陶碗里盛着琥珀色的糖水,里头漂浮着轻盈细腻的鸡子花,边缘微微卷着,像一条条黄色的飘带。
热气从碗沿上袅袅上升,甜香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他咽了咽口水,“这是给我的?”
“嗯。”许金蝉点头,“趁热吃,凉了会有腥味。”
李三石正要去接,发现自己两只手上都是浮尘,便在裤腿上蹭了蹭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许金蝉道:“那你先吃着,吃完了我来收碗。”
李三石忙不迭地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糖水甜而不腻,鸡子花嫩滑,顺着喉咙滑下去,全身暖洋洋的。他觉得自己长这么大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许金蝉转身回了灶房。
灶房里,许木生和李氏面对面坐着,一人捧着一碗糖水炖鸡子,脑袋凑在一块儿,正咬着耳朵。
见许金蝉进来,齐齐噤了声,各自低头喝糖水,装得那叫一个若无其事。
许金蝉瞧见他们那模样,心里更明镜似的,知晓他们在议论自己和李三石。她没当成一回事,而是端起灶头上的碗,小口小口喝着。
许银蝉凑了过来,冲自家姐姐眨了眨眼,悄声道:“姐,爹娘眼下对三石哥可满意了,尤其是咱娘,真应了那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许金蝉闻言,拿胳膊肘轻轻顶了她一下,“就你话多。”
许银蝉吐了吐舌头,她又没说假话。
喝完糖水炖鸡子,李三石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十足,连枷在他手上就没停歇过。忙活了半个上午,终于将许金蝉家的高粱全部脱了粒。
垫席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赤红色高粱籽,在日头底下泛着油润润的光泽,看着就叫人欢喜。
许金蝉取来簸箕,装上高粱籽,双手端着来回簸动。将混在里面的碎壳和瘪粒簸出去,留下的全是圆鼓鼓、沉甸甸的饱满籽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