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石这头空了下来,四下一看,脱完粒的空高粱穗堆了一地,乱糟糟地散着。他蹲下身去,一把一把地收拢起来,挑出那些秆子长、穗头齐整的,三一两下地就扎了几柄扫帚出来。
李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直夸:“三石可真是好样的,里里外外的活儿都能干。这扫帚扎得,比市集上卖的还齐整。”
李三石被夸的脸热,嘴上谦虚道:“婶子,我哪有您说得那么好。”
李氏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满意了,这孩子,不仅干活是一把好手,性子还实诚。
扭头对许金蝉道:“金蝉,你先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去取一张干净的布巾,再打盆清水来,让三石洗把脸。”
许金蝉应了一声,放下簸箕进屋去,不一会儿端了盆清水出来。
李三石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走过去。他蹲下身,捧起水往脸上泼,凉丝丝的,洗去了满脸的汗渍和草屑。
许金蝉把布巾递过来,他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又像被烫了似的缩了一下。
洗完脸,李三石整个人清爽了不少,黑红的脸上干干净净的。
正想趁此机会跟许金蝉说说话,还没开口,就见许木生站在堂屋门口,朝他招了招手:“三石,过来。”
李三石连忙擦干手,跟着进了堂屋。
许木生手里拿着一本有些破旧的书册,纸页泛黄不说,边角还起了毛边,“今日头一天,我先教你认几个字。”
李三石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木生。许木生翻书册第一页,指着第一行道:“人之初,性本善。”
原来许木生拿着的那本书,当年李二能给他启蒙的《三字经》。
李三石跟着念了一遍。许木生给只让他认了这六个字,好在李三石不是那种榆木脑子,多认了几遍以后,把这六个字的模样努力记了下来。
随后,许木生端来两个女儿平日练字的沙盘,一笔一划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等李三石说自己记住落笔的顺序后,许木生把竹签递给他,“来,照着我写的描摹一遍。”
李三石接过竹签,深吸一口气后,在许木生的注视下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写完后,沙盘里的字迹就跟蚯蚓一样,歪歪扭扭,完全看不清字形。
“木生叔,我.....我是不是太笨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李三石自己都看不下去了,耷拉着脑袋道。
许木生却哈哈笑了起来,“你这是第一次上手写字,写不好是正常的,我当年也没好到哪里去。”
李三石抬起头,一脸狐疑地盯着他。
许木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他道:“你记牢那几个字怎么写,回去后也做一个沙盘,每日都练,总有一天会写好的。”
有了未来丈人的鼓励,李三石自信了许多。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在沙盘上继续描摹,写了一个又一个,擦了再写,写了再擦。
日头渐渐移到了头顶,灶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许木生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行了,快要吃午食了,今儿就到这儿。”
李三石这才搁下竹签,盘面上最新写的那个“李三石”,已经看得出字形了。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几眼,忽然庆幸爹娘给他取的名字简单好写,要是像金蝉和银蝉的名字笔画多而繁,他定会一开始就打退堂鼓的。
午食是许金蝉整治的,这是李氏留李三石在家吃饭,特意安排许金蝉露一手。许金蝉的厨艺比不上娘和妹妹,但应付李三石绰绰有余。
一盘油煎豆腐,一盘醋溜菘菜,一大碗一干蘑菇炖肋条肉,还有一碟自己腌制的腌萝卜,主食则是一锅糙米饭。
这样的饭菜,搁在寻常庄稼人家,已经很拿得出手了。李三石坐在桌边,饭菜的香气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许家人是知道他的饭量的。李氏早有准备,盛了满满尖尖一碗糙米饭,堆得像个小山包似的递了过去,“三石,快吃吧,别客气。今儿你干了半天的活,饿坏了吧?”
李三石接过后,他没急着动筷子,反倒把饭碗推到许木生面前,“木生叔,您是长辈您先吃。”
许木生见他懂礼数,心里很是舒坦,笑着把碗推了回来,“你是客人,你先吃。”
李三石还要推辞,许木生假意板着脸道:“叫你吃就吃,再推来推去的,饭菜都凉了。”
他不敢再推让,却没有以往的大方松弛,夹菜只夹面前的,肉也很少挑。
李氏看在眼里,在桌下轻轻踢了踢许金蝉的脚,拿眼神往李三石碗里一瞥。许金蝉会意,拿筷子从那碗蘑菇炖肉里夹了一块最肥厚的肋条肉,放进他碗里,“三石哥,吃肉。”
“哎......好!”李三石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肋条肉,连声应着。肉炖得烂熟,入口即化,油香混着蘑菇的鲜味在舌尖上炸开。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来:若是早些将金蝉娶回去该多好,日日都能过上今天的美好日子了。
可惜,金蝉今年才十四岁,木生叔和李婶子说了,还要多留她两年,再怎么着,也得十六、七岁才能出嫁。
想到这里,碗里的饭菜好像失了些滋味儿。
许家人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当他不好意思,李氏又往他碗里添了勺蘑菇肉汤。等终于放下筷子,他摸了摸肚子,圆滚滚的,好久都没吃这么撑了。
李氏见状,冲正在收拾碗筷的许金蝉使了个眼色:“金蝉,你带三石去后院走走,消消食。”
李三石觉得自己一顿饭吃了许家几斤粮食,有些过意不去,瞧见后院挨着灶房的角落堆着一些劈了一半的木头,二话不说抄起斧子就走了过去。
“三石哥,你这是要......”许金蝉出声询问,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咔嚓”一声响,李三石已经劈开了一段粗圆的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