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夫人今天来,不光是为了道谢吧?”沈星落坐下,笑着问她。
周氏喝了口茶,抹了抹嘴角:“王妃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上次你的第一期学堂结课之后,我在护国将军府摆了几次宴会,把各家夫人请来,把你教的那些东西跟她们讲了一遍。”
她比划了一下,“尤其是那个飞机抱,我亲自演示给她们看,她们笑得前仰后合,有几个家里孩子难带的夫人,回去照做了,都说特别管用。”
沈星落点点头,等着她说下去。
“如今满京城的贵妇圈子里,但凡家里有娃娃的,都在打听你。”
周氏放下茶盏,眼睛里带着几分得意,“刑部侍郎家的三少奶奶,昨儿还托人来问我,说你那学堂还收不收人。她家那个小儿子,刚出月子就闹腾得厉害,换了好几个奶娘都不管用。
还有永昌侯府的二夫人,她闺女五个多月了还不会翻身,急得跟什么似的,成天往我府上跑,就想让我牵个线,见你一面。”
沈星落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穿越过来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这种能听懂婴语的本事,真能在古代派上大用场。
从前在育儿机构当保育员时积攒的那些经验,换个地方照样能帮上忙。
“周姐姐,”她改口,显得关系亲近了几分,“你今日来,应该不止是为这些事吧?”
周氏眼圈又红了,这回是真的落泪。
她低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半晌才说道:“王妃,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你是不知道,团团满月之后那两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孩子成夜成夜地哭,我怎么哄都不行,婆婆说是我奶水不好,妯娌说是我不会带孩子,我自己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她抬头看着沈星落,声音有点哑了:“那时候,我觉着自己当娘当得真失败。堂堂护国将军夫人,带个孩子都带不好。
可自从上了你那堂课,你跟我说,孩子哭都是有缘故的,不是当娘的没做好,是得学会听孩子的话。我回去之后按你说的,一条一条地试,从前那些哭闹,慢慢都有了办法应对。”
沈星落听她说到这里,起身走到里间,从书桌上拿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回来。
册子是蓝皮线装的,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了七个字:新生儿照护指南。
“周姐姐,”她把册子递过去,“这是我平时记的一些东西,整理好了给你。里面写了婴孩从出生到百日的照护要点,你拿回去看看,有不清楚的随时过来问我。”
周氏接过来,翻了两页,半晌没说话。
最后把册子合上紧紧贴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王妃,这份礼物,比那老山参还要贵重十倍。我替团团谢你。”
团团这时在榻上转过身来,嘴里还含着一块点心渣,朝着沈星落伸胳膊:
“姨姨……抱!”
沈星落伸手把她抱过来,小家伙靠在她的怀里,小脑袋拱了拱。
“姨姨香香……喜欢姨姨。”
沈星落搂着她晃了晃,轻轻拍她的后背。
团团舒服地眯起了眼,小胖手抓着她的衣领不撒开。
周氏看着这一幕,笑了:“这孩子跟你有缘。回去之后总是指着院门喊‘姨姨’,她爹还说呢,这丫头肯定记得你。”
“对了王妃,你这婴语学堂第三期,打算什么时候开班啊?我先把名额定下来,免得到时候报名抢不上。”
沈星落想了想:“大约半个月后开班。到时候还是五位学员,小班授课,我还要照顾安安,人多了我也顾不过来。夫人放心,我会替你留一个名额的。”
“好,我记下了。”周氏点头,“我回去就跟各家夫人说,省得她们天天堵我的门。”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团团,忽然又笑了,“下回我把团团也带来旁听,让她耳濡目染,长大了也能做个像你这么有本事的女子。”
沈星落轻轻笑了:“那敢情好。我这学堂以后如果能培养出几位会带娃的小娘子,也算我没白忙活。”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氏这才起身告辞。
丫鬟把团团接过去抱着,小家伙到了丫鬟的怀里还不安分,扭着脖子冲沈星落伸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不肯走。
“团团乖,下回姨姨还给你点心吃。”沈星落冲她摆摆手。
团团这才安静了,把小脸埋进丫鬟的肩窝里。
“王妃,”周氏出门前说了最后一句,“你只管安心在端亲王府住着。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有我周岚在一天,就传不到你耳朵里来。”
沈星落嗯了一声,目送她走远。
……
这天,沈星落起得比平时早。
第三期学堂还有几日就要开课,她打算把西厢房重新规划一遍。
推开房门,她突然愣住了。
屋里的样子,跟她上次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靠南墙新打了一排榆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书,她数了数,有三十多本。
有治疗小儿疾病的医书,也有几本讲健康饮食的杂记,甚至还有两本《山海经》。
她上次跟丫鬟青萝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婴儿啼哭有时还需要讲一些新奇的故事哄着他们听,大概是这话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
书桌换了张更大的,台面打磨得十分光滑,上面摆了笔墨纸砚,都是上乘的品质。
原先那几张旧凳子不见了,换成了六把带着靠背的圈椅,上面垫着棉布坐垫。
墙角多了个半人高的多宝格,一格一格分好了,放着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
什么木雕的小鸡小鸭啊,彩绘的拨浪鼓啊,还有几只不同大小的布球,以及一整套陶制的小碗小勺等。
最显眼的是,靠窗的地方支了一张矮榻,榻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四周围了一圈栏杆。
一看就是给学走路的娃娃准备的。
青萝端着水盆进来,见主子站在屋子中央发呆,也跟着打量了一圈,嘴巴张成了圆形:“王妃,咱们走的时候还没这些东西呢!”
“你也不知道?”
“奴婢不知道啊。”青萝放下水盆,“这几天奴婢一直在后院给您缝围嘴,根本没来这里。不过……”
她想了想,“昨天傍晚管家好像来过,说是让奴婢别往西厢房跑,他们要收拾收拾。奴婢还以为是打扫呢,没成想,竟然添了这么多新东西。”
沈星落拿起一只布球掂了几下,里面塞的是棉花和干草,正适合几个月大的娃娃抓着玩。
她走到书架前又看了看那些书,分门别类,摆得很有顺序。
“青萝,管家还说了别的没有?”
青萝摇头:“奴婢问了,管家只说是王爷吩咐的。”她压低声音道,“王妃,王爷这是特意给您准备的?”
沈星落没接话,手指在一本《小儿推拿图谱》的书脊上轻轻划过。
她心里有数,西厢房虽然归她办学堂用,但王府里的采买和支取都要走账房。
能一夜之间添置这么多东西,而且每一件合她的心意,没有王爷点头是不可能做到的。
“我去一趟书房。”她说。
书房的门半掩着。
门口的小厮见了她,就要进去通传,沈星落摆摆手,轻轻推开了门。
顾衍之坐在窗前的书桌后面,正低头看一卷书。
他看得很专注,右手翻了一页,左手随意搭在轮椅的扶手上。
沈星落的目光便跟着落在扶手上。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来书房,她无意中发现那种轮椅是硬木的,边缘打磨得再光滑,长时间手放在上面撑着也硌得慌。
于是,她当时顺嘴说了一句:“王爷如果在扶手上包一层棉垫,能舒服些。”
那时,顾衍之只是哼了一声,头都没抬。
如今轮椅扶手上,果真裹了一层棉布垫子。
扶手上面摆着一本摊开的兵书,他的左手放在棉垫上。
沈星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抬头,清了清嗓子喊:“王爷。”
顾衍之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眼。
“有事?”
“西厢房那些教具和桌椅,是王爷让人准备的?”沈星落走进去,开门见山地问。
顾衍之把兵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平平淡淡的:“第三期学堂过几日就开班了,原先那些桌椅太破旧,本王只是不想学堂太寒酸,丢了王府的脸。”
沈星落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这人说话向来如此,明明做了十分的事,嘴里就只认一分。
“那书架上的书呢?”她问,“又是医书又是志怪故事,王爷从哪里找来这些?还有那些布球和木雕,都分了月龄摆好,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顾衍之沉默片刻。
伸手端起茶喝了一口:“府里有管事,让他们去办的。本王哪有闲工夫管这些琐事。”
他的目光落在茶盏上,没看沈星落。
“管事们倒是尽心。”沈星落没拆穿他,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棉垫,也是管事的主意?”
顾衍之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星落往前走了一步,离他的轮椅不过两尺远。
她看得更清楚了,垫子边角的针脚跟她屋里的被褥一样,都是那种回字针法。
“王爷,”她把声音放轻了些,“我上回跟您提棉垫的事,是半个月前了。管事们要是真记得这么清楚,那还真是忠心呢。”
顾衍之终于抬起头来,拿正眼看她了。
他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王妃,你今日话很多。”
沈星落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伸出手指指了指他桌上的那卷书:“王爷看的是什么书?上次您说闷在院子里有些无聊,我看书房里的兵书都快堆成山了,如果闷了,不如改日让青萝送几本有趣的话本子过来看?”
“不必。”顾衍之把兵书翻了一页,重新低头去看,“本王看这些就够了。”
书房里安静了。
沈星落垂眼,看见顾衍之低垂的睫毛,投了一片浅浅的阴影。
这个男人面冷心硬的名声在外面传得满城风雨,可只有她知道,那都是表象而已。
“那,妾身就不打扰王爷看书了。”沈星落往后退了一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棉垫的松紧正好,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前,她余光瞥见顾衍之握着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翻下一页。
沈星落走在回廊上,步子轻快多了。
青萝从后面追了上来,小跑着跟在她身旁,轻声问:“王妃,王爷怎么说的?”
“他说,”沈星落边走边说,“怕学堂太寒酸,丢了王府的脸。”
青萝眨眨眼,又眨眨眼:“就……就这个?”
“就这个。”
青萝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了:“王妃,奴婢怎么觉着,王爷这话听着像是借口呢?”
沈星落没回答,只是加快了步子往西厢房走。
……
翌日。
卯正刚过,暖阁里就亮起了灯。
沈星落已经习惯了这个时辰起来。
她把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洗干净了手和脸,又拿温水泡了泡手指。
这是她穿越前在育儿机构养成的习惯,给孩子做抚触之前,手必须是温的,凉的如果碰着婴儿皮肤,孩子容易受惊。
青萝已经把安安抱来了。
小丫头的头发还软塌塌的,眼睛半睁半闭,刚从奶娘的怀里被挖起来,还有些迷迷糊糊。
可一看见沈星落,安安那双眼睛就瞪大了。
“啊!”她张开小嘴,两只胳膊同时朝沈星落伸了过来。
那个软糯的声音在沈星落的脑海中响起:
“娘亲!是娘亲!安安起来第一个看见娘亲!”
沈星落从青萝手里接过安安,顺手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安安立刻把小脸往她怀里拱,拱了两下又把脸抬起来冲她傻笑。
七个月大的娃娃笑起来还没牙,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咱们安安今天精神不错嘛。”沈星落把她放在矮榻上。
四周有栏杆围着,榻上铺了三四层棉褥,正适合孩子在上面做活动。
安安四脚朝天躺了一会儿,随即一个翻身,骨碌一下变成了趴的姿势。
七个月的她。翻身已经很熟练了,像条小泥鳅。
沈星落跪坐在一边,掌心搓热了,先盖在安安的后背上。
抚触她从脖颈开始,沿着脊柱两侧慢慢向下推。
安安趴在那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