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窦从开始升起,就再难完全消除下去。
皇帝第二天没有出宫,如往常一般,早朝散了以后,就让内监把折子搬去了坤宁宫,又如从前一般,一个喝茶看闲书,一个批折子喝茶。
间或皇帝换折子,会去看皇后。
皇后也会看过来,淡笑一下,又继续看闲书。
明明一切如旧,可皇帝却依然感觉哪里不对,他心中有些恐慌。
他叫人仔细查过,皇后这边确实没有收到消息。
他的心落下来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没有完全落定。
他想:一定是自己做贼心虚,心里不踏实才会疑神疑鬼,等安娜离开京城,就好了。
可是想到安娜还有十来天就要离开京城,他心中又火烧火燎的。
昨夜安娜的大胆和奔放,那一头金色的卷发如同朝阳下的波浪,晃得人眼晕……
他的身子突然有些燥热,不由自主看向坤宁宫的门口。
皇后明明没有看他,却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思,声音温柔轻缓:“陛下若有事,只管去忙,臣妾这里没关系的。”
皇帝闻言,立刻起身,等起来了才意识到不对:自己的反应太快了。
他想落座,又不好再坐下去,尴尬地原地站了三秒钟后,皇帝拔腿往外走:“朕确实想到一些政务尚未处理完,就先去了。”
走到门口,他想起什么似的,又道:“朕今夜不知什么时辰才能忙完,就不来坤宁宫了,瑶瑶莫要等我,早点歇息。”
皇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和缓:“臣妾知道了,陛下只管去忙……”
皇帝出宫,去了别庄,安娜正在看皇帝叫人送来的各种珍宝。
梳头嬷嬷也是第一次给金发美人梳头,对她一头金色卷发十分稀罕,正卖力地推荐她试戴那些精美的发簪、珠钗……
皇帝进去时,就见她穿着赤色鸳鸯抹胸,坐在琉璃镜前,让梳头嬷嬷给她插钗。
那雪白的脊背只用两根细细的束带系着,露出蜿蜒的脊骨曲线和两片堪称完美的蝴蝶骨。
看到他来,安娜毫无被人看了身子的羞涩,反而惊喜无限地喊:“亲爱的……”
她的发音有些古怪,皇帝却像是被叫丢了魂,上前几步,拥了上去。
回到宫中,又是子时。
皇帝沐浴时,想到了皇后,问旁边的内监:“皇后可曾睡了?”
内监出去问了两句:“回陛下,娘娘已经睡了。”
皇帝点头,心情很复杂:她竟真的没等自己?
他有些不敢置信:“什么时辰睡的?”
内监:“回陛下,嬷嬷说是亥时初。”
是寻常会就寝的时辰。
皇帝的心瞬间空落落的。
想了片刻,皇帝骤然笑了一声:自己这是……不知不觉对皇后真的上心了?
竟然会担心皇后吃醋,担心她发现?
可自己当初找她来做皇后,不就是看准了她好掌控吗?
就算醋了又如何?
皇帝紧绷的心弦松了些许。
接下来的十几天,他放纵自己每日出宫,去找安娜寻欢作乐。
安娜终于跟着伊莲离开那天,他还有些不舍,可安娜却没有明显的失落。
她带着皇帝赠送的好几箱珍宝,满怀欣喜地告辞离去。
甚至在离开时,她还很热情地告诉皇帝:“陛下,下次来京城,我再找你呀?”
皇帝自然答应,可他们一行人走远时,之前跟伊莲十分亲密的壮硕男子却突然一蹲身,将安娜打横抱起来,放上了马车。
浑然不顾大庭广众,不管男女大防。
安娜的白皙胳膊还十分自然地顺势搂住了那壮硕男子的脖颈……
皇帝顿时大怒,正要出声处置那冒犯安娜的男仆,突然看到安娜侧头,对着那男仆露出欢喜的笑容。
安娜也是高兴的……
皇帝的怒意凝固,他明白过来:安娜除了自己,还有旁的男子。
从京城离开,去了别处、去了船上、去了弗朗机……她还会有旁的男子。
她不会如京城贵女一般,为自己守身如玉。
那到底是她服侍了自己?还是自己服侍了她?!
皇帝失魂落魄地回宫,走到坤宁宫门口。
自己怎么走到坤宁宫来了?
他站在门口发呆,服侍的宫人却已经看到了他,呼啦啦跪了一地。
皇后也从起居殿走了出来,给他行礼。
皇帝仓促上前,双手扶住了皇后:“瑶瑶与我,何时这样生分了?”
薛沐瑶却坚持行礼完毕,才规规矩矩起身。
“臣妾既是皇后,就该规行矩步,若行礼都偷懒耍滑,宫中就该有样学样,没有尊卑规矩了。”
这话一丝不错,只是里面只有规矩,没有情分。
皇帝的面色微微发白:“瑶瑶,你可是怪我最近冷落了你?”
薛沐瑶神色一如既往地温婉。
“陛下说笑了,您是君,臣妾是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怎么会怪您?”
皇帝后退两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瑶瑶你……”
皇后的笑容温婉如玉,无懈可击:“臣妾在,陛下有何吩咐?”
他定定地看着皇后,半晌都没有挪开眼神。
皇后也没有躲闪,嘴角微微上翘,双眸微微下垂,看着皇帝的龙袍下摆位置,仪态无可挑剔,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皇帝终于确认: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弄丢了她的心,她悄无声息地,将自己只当成上峰。
她退回了下属的位置。
他有些绝望,又有些懊悔,伸手去拉皇后的手。
皇后没有躲闪,由得他拉手,只是那双杏仁眼,再也没有与他对视。
皇帝有些绝望地要求:“瑶瑶,你看着我的眼睛。”
皇后听话地抬眼,对上皇帝的双眸。
皇帝眼中有哀求,也有不忿:“瑶瑶……”
皇后笑容依旧。
皇帝最终也不敢说出安娜的事。
他很确定没有人敢在皇后面前嚼舌根,皇后应该只是心中猜疑,没有实证。
若他承认了,皇后只怕就再也不肯相信他了。
这一夜,他仿佛想要求证,比之前更狠,也更执着,逼着皇后出声。
皇后咬着唇,被逼急了,蹦出一句:“陛下,这于礼不合……”
她是中宫皇后,不可如勾栏妓子一般狂浪。
皇帝后来又想:若是皇后怀上了孩子,有了二人的孩子,是否就会不同?
皇帝辛勤耕耘,三个月后,中宫遇喜。
皇帝大喜,阖宫上下多发三个月的月钱。
皇后也很明显地高兴,笑容都真切了许多。
这一夜,皇帝拉着她的手,十分珍视地在她耳边唠叨:“瑶瑶,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朕只想与你生孩子,往后都是你生的,不必担心皇子们争宠,互相倾轧……”
皇后温柔地答应着,却在皇帝要她用手帮忙解决时,主动提到了选秀之事。
“陛下,臣妾如今身怀有孕,无法侍奉,陛下您看,是选秀呢?还是宫中您有看得上的女子,抬个位份侍奉您?”
皇帝的热切戛然而止。
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元妻,原以为要携手到白头的女子。
她容貌清秀,一双杏仁眼看着温润又可爱,笑起来弯成两个月牙。
皇帝忍了又忍,没忍住:“瑶瑶,你是不是,不再心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