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不心悦我了?
薛沐瑶的笑容一点儿都没变,嘴角还是微微上扬,双眸还是弯成月牙儿,心绪像是没有任何波动。
“陛下何出此言?”
声音也很温婉,语气不急不缓。
皇帝忍不住道:“我明明与你说过,宫中只你一个,我没有选秀的打算……”
薛沐瑶没说话,只看着他,像是敬慕,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在看一个陌生人。
皇帝忍了又忍:“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朕没有扩充后宫的打算。”
薛沐瑶点头,这次她说话了:“陛下,臣妾曾经跟您说过,臣妾从不听人说了什么,只看人做了什么。”
皇帝:……
沉默片刻后,皇帝骤然发怒。
“来人!是谁在皇后面前嚼舌根?将坤宁宫上下所有的奴婢都拖出去,严刑拷打!”
宫中瞬间一片混乱,宫人们跪了一地,求饶声、辩解声不绝于耳。
皇后也跪下了。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才缓缓道:“陛下想知道什么,只管问臣妾就是,拷打他们干什么呢?”
“没有任何人跟我说什么,是臣妾鼻子太灵敏,闻出来的。”
皇帝的动作一顿,摆摆手,所有人都劫后余生地退下。
薛沐瑶既然选择了开口,自然不会藏着掖着。
她缓缓说出了原委。
“您第一次出宫晚归,臣妾就从您身上闻到了不同的香味。”
皇帝下意识觉得“不可能”,他那日明明洗漱过了才来的坤宁宫。
薛沐瑶却好笑地摇头:“陛下,臣妾从小,鼻子就比寻常人灵敏,您身上的香味,并非宫中常见的香料,更不是您常用的龙涎香。”
“那种香味非常霸道,通常只有番邦女子使用。”
“因为她们体味浓重,为了遮掩味道,会用格外浓重的香料……”
“您不过是沐浴一次,能去掉一大部分,却总会有残留。”
皇帝这才彻底信了薛沐瑶的话。
他心虚又内疚:“怪不得,从那日开始,你就只将我当成上峰了?是吗?”
薛沐瑶缓缓摇头:“臣妾没出息,一边告诉自己,要将你当成上峰,一边却控制不住地心绞痛,夜里入睡困难。”
“可是臣妾知道,只要给臣妾足够的时间,臣妾一定可以把握好分寸,让自己不再心痛,不再彻夜难眠……”
“也请陛下看在臣妾并无过失的情况下,放过臣妾。”
皇帝失控上前,握住了皇后的双手。
那双细白修长的小手,明明之前还素手执棋,巧笑嫣然地陪自己下棋,给自己斟茶……
“瑶瑶,是朕错了,朕就是好奇,朕好奇她是什么模样,与我朝女子到底有何不同……”
越解释,越慌乱。
有些事情做的时候,心中有各种隐晦的心思,不觉得如何。
可真正将这些心思说出口,却自己都觉得不堪。
皇帝自己都难堪得红了眼:“她已经离开京城了,以后朕也不会跟她有任何牵扯了。”
“瑶瑶,以后朕会珍惜你,不会再跟旁的女子有任何牵扯。”
“你再相信朕一次,好不好?不要这样冷着朕……”
皇后听着他慌乱的解释,等他说完,见他眼巴巴像是要被遗弃的小狗一般,才道:“陛下,臣妾曾经与您说过,臣妾从来不听人说什么,只看人做什么。”
“从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皇帝懂了。
她不信自己的承诺,她等着看自己的表现。
皇帝郑重点头:“朕知道了,朕会做给你看。”
皇后笑着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皇后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孩子很健壮,哭声洪亮。
圣上大喜,赐名允昭,封为太子。
朝野大哗。
这时代,孩子生下来,未必能平安长大,通常来说,世家大族甚至皇族,想要挑选继承人,都会在孩子大一些以后,立住了,才会请封。
可皇帝在孩子刚生下来三天就立太子,大家还是觉得太早。
当然,这话谁也不敢去皇帝面前说,只是私底下议论纷纷。
百官心思活络起来:皇后生下了嫡长子,又册封太子,是不是后宫可以选秀了?
于是前朝又开始络绎不绝地有人上奏,请皇帝选秀。
皇帝正努力挽回跟皇后的感情呢,哪能选秀?
他将当年霍既白那一套运用得炉火纯青,谁提议选秀,就查谁。
凡是提议选秀的,都是家中有出众的贵女可以送进宫中的,十之七八也是世家大族,底蕴深厚。
这种大家族只要有心查探,定然也会有黑历史……
提了三次,抄了十家以后,前朝安静了。
他们是想攀高枝,不是想九族消消乐。
坤宁宫中,皇帝是真的感受到了家庭和睦的快乐。
生了孩子的薛沐瑶,身上多了母性的光辉,更温婉,也更柔和。
曾经的背叛仿佛真的过去,二人相视而笑时,皇帝心中平静又温暖。
皇后母家一直安分守己,递了帖子说,承恩公夫人要带嫡妹进宫探望皇后,皇帝允了。
甚至为了彰显皇帝的爱重,还在坤宁宫赐宴,允承恩公夫人和薛小姐留饭。
这顿饭,吃得所有人都很欢喜,只除了皇后。
从幼妹过分活泼的表现上,薛沐瑶看到了娘家隐晦的心思。
承恩公夫人告辞之前,皇后单独留了她说话,让宫人带着十五岁的妹妹先去御花园玩。
刚刚还言笑晏晏的皇后敛了笑容,面色沉静:“母亲,您是想让妹妹进宫吗?”
承恩公夫人难得地心虚:“你妹妹及笄了,后宫空悬,你又刚生了孩子,陛下前后都几个月没有……”
“我也是怕时间长了,被别的女子钻了空子。我怕你失宠……”
话没有说完,承恩公夫人知道她听得懂,自己这个长女,从小就聪慧内敛。
外人不知道,她却清楚:她是真的有皇后之才。
只是皇后太过稳重,而皇帝又太过年轻。
皇后不懂:年轻男子的心悦只是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想要长久,他需要不断的新鲜感……
承恩公夫人眼巴巴看着她,想等她点头。
可她没有,只是双眸沉静地看着亲娘:“母亲,就算这一刀迟早要落下,我也不希望是我的至亲之人来捅。”
“那会让我觉得,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都是虚妄。”
她很少心思外露,只对至亲之人才会偶尔透露两句。
承恩公夫人眼睛红了:“瑶儿……”
话没说完,就听有宫人急吼吼地冲进来:“娘娘,二小姐在御花园落水了。”
薛沐瑶瞬间变了脸色,拎起裙摆,不顾仪态地朝着殿外狂奔。
刚出了坤宁宫大门,就见武嬷嬷怀抱着一个女子朝这边狂奔而来,那女子身上裹着明黄的大氅,后面还跟着面带焦急的皇帝。
薛沐瑶的脚步立刻顿住,下意识看向皇帝。
皇帝原本紧紧攥着的拳头立刻藏到了身后,再松开。
皇帝紧走几步,主动凑到皇后身边:“瑶瑶,二妹妹落水,我让武嬷嬷救的,她身上湿透,我才将大氅给了她……”
皇后面上发白,只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了下来,让她呼吸急促,上不来气。
她回头,看向下意识心虚的亲娘。
承恩公夫人躲开了她的视线。
薛沐瑶深呼吸几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点头:“臣妾明白。”
“来人,请御医过来,给二小姐看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