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号舍传来低低的呻吟声——有人病了,许是白天受了寒,又吃了凉水,肚子绞痛不止。那考生的声音越来越弱,后来便没了动静,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秦瀚宇睁着眼,听着外头更鼓一下一下地敲。
头更、二更、三更……
他睡不着。
本打算进空间睡,又担心离天亮没两个时辰,怕睡过头。
睡不着就胡思乱想,想起老爹殷切的叮嘱,老娘那句“给娘挣个诰命”的话来,想起李县令那句“秦学子,你是块读书的料”。他又想起今早那个被拖出去的胖考生——怀挟舞弊,枷号三月,终身不得应试。
饶是心理承受力强大的秦瀚宇也不由默念: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梦里全是八股文的句子,一行行排列着,飞快地滚动,像碾坊里的水车,转个不停。
忽然,更鼓又响了。
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第二场,要开始了。
第二日考的是诗赋跟算术。
诗赋的题目发下来时,秦瀚宇展开试卷,只见上头写着:试帖诗题:风吹草低见牛羊
题目出自北朝民歌《敕勒歌》。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难在限韵——须以“阳“字为韵,且须是五言六韵(十二句),每句五字,平仄、对仗、押韵皆有严格规矩。
秦瀚宇在草稿纸上先勾勾画画,拟出了大致的思路:
“塞上春风起,天低见牛羊…”
他摇了摇头,划掉,重拟。
“极目阴山外,风来草自低…”
又划掉。
诗题难在出新意。“风吹草低“人人能写,可要写得气象阔大、意境高远,又不落俗套,实在不易。
他闭上眼,想起幼时在家乡田埂上放牛的情景——那是他唯一亲近自然的时光。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吃草,风从田埂那头吹过来,草便一浪一浪地伏下去,露出牛羊的脊背……
他睁开眼,提笔写下:
极目阴山路,天低见牛羊。
风翻平野外...牛羊下夕阳。......
写完,他细细检查韵脚——“羊、长、阳、凉”,均在“阳“韵之中,平仄亦大致合规。他又从头读了一遍,觉得颈联“水草连荒漠“与“牛羊下夕阳“对仗不够工稳,但仓促之间,已无暇再改。
他将诗抄正,纳入卷筒。
午后的阳光从瓦缝里斜射进来,照在他满是墨渍的手指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已被墨汁染得乌青,掌心磨出了一层薄茧,那是连日来伏案写字磨出来的。
他想起州学陈夫子的话:“字是敲门砖。卷面不洁,字迹潦草,学政大人一扫而过,便扔到角落里去了。”
他的字不算上乘,自认还算不错。他写的每一笔,都尽量送到,捺脚、悬针,一丝不苟。
做完了诗赋,休息一会儿,吃了一把花生米,喝了杯早上从空间带出来放在保温杯里的温开水。
保温杯外面做了只粗麻缝制的夹棉布套,从外面一瞧,任谁也难看出来它是这个朝代之外的产品。
刚看完这三道毫无难度可言的算学题,他眉头先是一皱,继而眼底掠过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笑意。
《九章算术》…这学政大人是要存心考倒诸考生。
这三道题,搁在旁人身上,单是看懂题意便要耗去半个时辰,更毋论写出算理——清代乡塾授算学,多是死记法式,鲜少有人讲得通“方程““正负“之术。
可秦瀚宇不是旁人。
方程、勾股、一元二次皆是熟物。
这《九章算术》的题,落在他眼里,不过是几道初中应用题。
这身子原主苦读十年,算学却只通皮毛;如今换了魂,解起这些来,倒比写八股还顺手。
他提起笔,先解盈不足——
设人数为n,物价为p。人出八盈余三,是8n−p=3;人出七不足四,是p−7n=4。两式相加,得n=7;以n=7入前式,p=8×7−3=53。
答:人数七人,物价五十三。
再解勾股。圆材埋壁,是《九章算术》里出了名的巧题……他心道:这用相交弦定理最便,直径被锯道分为两段,近壁一段恰是一寸,远壁一段为(径−一寸),两相乘等于半锯道的平方。
径=二十六寸,即二尺六寸。
答:圆材之径二尺六寸。
酉时更鼓响。第二场封卷。
这一夜,他干脆睡在空间里,因此,他比第一夜睡得沉了些。梦里没有八股文,只有一片大草原,风吹过来,草浪翻涌,牛羊隐约其间。
第三日,是经古场,外带两题律法。
试卷发下来时,秦瀚宇隐约听到一阵阵低声的哀嚎声。
估摸着是考生们猝不及防看到律法题时,两眼一抹黑,不知作何答。
这一场的题目由学政亲自命题,灵活得多,往往考默写经文、释义、史论或诗赋;考生可择所专经书作答,题目当场公布。
秦瀚宇是在卯时中,差不多六点从空间出来,出来便坐在号舍里候题。心中暗暗祈祷题目出自“国风”,那是他下功夫最多的部分。
辰时,书吏发卷。
他展开题目,是两道经义题:《诗经·大雅·卷阿》“矢诗不多,维以遂歌“一节,试申其义。
史论题:论汉武帝征匈奴之得失。
秦瀚宇盯着第一道题,眉头微蹙——《卷阿》属《大雅》,他读过,但并不算熟。“矢诗不多,维以遂歌“出自《大雅·卷阿》,意谓“进献的诗虽不多,但足以成就一支歌”,有“积少成多“之意,延伸开来,可论“积善““纳谏“等义。
第二道题却是他早就准备过的。汉武帝征匈奴,他读过《汉书·武帝纪》和《霍去病传》,心中早有腹稿。
他权衡片刻,决定先做史论。
笔落在纸上,他的思绪渐渐沉入那段风云激荡的岁月:武帝承文景之业,雄图方大。然连年用兵,海内虚耗,卫青、霍去病深入漠北,虽逐匈奴于万里,然士马死者不可胜计……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中打腹稿下一段。
对于下一段他心中已经有了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