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秀英年轻的时候,东海剑庐的弟子在官场上和军队里都很受欢迎。
她就是典型的例子,身为剑庐女弟子中最出色的精英,被师门举荐到孝慈高皇后身边侍奉,过得几年,就得孝慈高皇后做主,嫁给了伯府世子做原配正妻。同门女弟子中,嫁得像她这么体面的人不多,但也有许多嫁给文官武将的例子在前。这也是她在军中拥有广阔人脉的根基。
所以,当她听师侄谢咏说,如今奉先帝遗旨进皇城值守的这一批剑庐弟子不受新君待见时,她心中是存有疑虑的。她原以为,只是少剑主唐无锋因为小时候的一些口角,受到了皇帝的冷落而已,万万没想到其他的弟子也会受到牵连,甚至已经到了影响安危与前程的地步。
可谢咏这次赶往崇明岛,当着掌门的面说出一众同门们在京中的遭遇,就让她不得不相信这都是事实了。
她低声对谢夫人道:“若不是雪律告诉我,我再不敢相信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事!少剑主奉先帝遗旨,带着那么多剑庐弟子前往皇城值守,护卫新君,乃是东海剑庐对皇家的一片忠心。皇上不管心中对少剑主有多少积怨,也不该辜负了剑庐弟子的忠心才是。
“完全没有授官,任由剑庐弟子以白身的身份行禁卫军之事,却连一个小小士兵都能踩到他们头上……宫中一个寻常内侍,靠着上头的宠信,就敢对着我们剑庐的女弟子动手动脚,心生妄念,我们的女弟子向上控诉,却反而被嘲讽奚落……皇帝还会因为一时不悦,便随意打剑庐弟子板子!”
这些事是高秀英从前完全想不到的,听说的时候,她差点儿没忍住跳起来。掌门师兄当时的表情也十分难看,因为少剑主唐无锋自打进京后,每个月都会打发人往剑庐送平安信,却从来没提过这些事。
谢咏当时说,少剑主唐无锋对皇家忠心耿耿,皇帝乃是孝康皇帝亲子,而孝康皇帝却是唐无锋的义父,对他有教养之恩,所以,即使皇帝对剑庐弟子有什么刻薄之处,他也会看在孝康皇帝的面上,替皇帝遮掩一二,粉饰太平的。
同门中若有人心生怨言,想要离开皇城,少剑主唐无锋还会百般相劝,让对方以大局为重,忍让一二。
谢咏觉得,唐无锋感念孝康皇帝恩情,对新君多有容忍,也不是坏事,但没理由让其他同门跟着受委屈,还不能讨还公道。可新君并没有因为剑庐弟子们的忠心忍让,就加以珍惜,反倒是一日比一日行事更过分了。如今的剑庐弟子们,与其说是皇城守卫,倒不如说,只是一群任由皇帝摆布的兵丁而已。
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什么粗活重活都要做,什么臣下的府第都要去,随时有可能背锅,动不动就要挨骂挨罚。也就是他们头上还有先帝遗旨的光环在,刚继位不久的新君还有顾虑,不能真把他们折腾得狠了,免得朝臣们说闲话,否则他们还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方去呢。
谢咏当时就提到了一种可能:“若是前线告急,皇帝说不定还会把我们师兄弟姐妹们送上战场送死,还能美其名曰让他们为国尽忠呢!”
可剑庐弟子没有官职在身,上了战场也只是品级最低的小兵,还有可能因为武艺出众,被安排去做先锋,对上英勇善战的燕军,唯有做炮灰的下场。
问题是,这场战争只是朱家叔侄之间的争斗罢了,与外臣何干?!剑庐弟子奉先帝遗命守卫皇城,凭什么要掺和到战争中去,平白丢了性命?!
高秀英离开剑庐的时候,掌门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看他表情,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打算要召回值守皇城的剑庐弟子了。
唐无锋若是一心要为国尽忠,报答义父孝康皇帝的恩情,他可以留在京城。东海剑庐也要为皇室尽忠,自然不会指责他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但其他的弟子也是剑庐的根基,掌门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无辜受累的。
高秀英对掌门师兄的决定没有异议,也不担心唐无锋留在京城,会吃什么大苦头。他跟其他剑庐弟子不一样,曾经做过孝康皇帝的养子,与皇帝有义兄弟的名分。皇帝若是对他折辱太过,宗室长辈也要出面劝诫的,朝臣们更是会上书谏言。更别说,从前侍候过孝康皇帝的东宫旧仆,也会私下多关照他几分。
但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没有唐无锋的底气。
高秀英如今更担心谢咏:“雪律若是要走科举路,将来总是要回京城去的,到时候皇帝会怎么对他?文官未必就比武将安全了。宫中想要折腾一个文官,法子多了去了!旁人还挑不出什么错来……”
这些事,谢夫人其实都考虑过了。她叹了口气:“如今时间还早着呢,我们在家里发愁,又有什么用?我也问过雪律,他说他将来若是考不上进士,一辈子在外头做个举人,皇帝也拿捏不着他什么;若他考上了进士,哪怕是进了翰林院,每日也就那点时间能面圣罢了,不像皇城值守,要一直住在宫里,不得脱身。”
谢咏觉得自己将来不会一天到晚看皇帝脸色,甚至有很大可能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皇帝一面,所以并不担心会被折腾。若是皇帝安排的官职实在太过分,他无法忍受了,大不了就是辞官回乡罢了,什么时候皇帝改了那小气劲儿,他再谋求起复也不迟。
反正他有功名在身,在家乡不管是教书还是养望,都没有问题。只要谢家门楣未堕,他也不是非得硬着头皮追求高官厚禄不可。
谢夫人想到丈夫被贬斥后,忍受着外人的嘲讽,耐下心来到春柳县做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最终却是无端被害,就觉得儿子不做官也没什么了。只要谢家门楣未堕,功名也考到手了,儿子不做官,谁还能指责他呢?
谢氏族里有怨言?那就让他们先教出几个能考上举人、进士的子弟再说!
丈夫在天之灵有怨言?那也得让他先活过来!
所以,谢夫人如今看得很开:“我只盼着雪律能平平安安的就好,倒也不指望他能像他爹生前那般在朝中任高官。朝中虽然风光,但也凶险。我们家何尝做错过什么?老爷生前也对皇上忠心耿耿,处处为他着想,可最终却是这样的结果……”
高秀英听得叹气:“胡姐姐,你说得对。只要孩子们平平安安的,旁的都是小事。若是孩子们日子过得不好,再多的荣华富贵都是虚的!若不是为了保住谢家的名望,其实雪律这样从小习剑的孩子,不考科举又如何?为了读书呕心沥血,还不知道能不能考出来……”
两位长辈都在叹气,眼看着就要陷入低落的情绪中去了。肖玉桃在旁有些手足无措:“娘,谢伯母……”
薛绿连忙尝试转移话题:“对了,肖夫人,玉桃,你们这回到青州来,是有什么打算么?你们可是想回德州去?只怕眼下不是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