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咏在高秀英母女俩前显然是有所保留的,并没有透露他在马国丈与马玉瑶父女之死的过程中,都曾经做过些什么。
但他也在她们面前说了许多内情,连自己瞒着其他人,借助少剑主唐无锋之力潜入马国丈府偷窥的经过都说了出来,就显得他的经历十分真实,对高秀英母女也仿佛全无隐瞒了。
这样的谢咏,若知道高秀英母女要北上,重回德州,不可能不出言提醒的。
薛绿也不管谢咏都提醒了高秀英母女什么,反正如今山东境内小道消息满天飞,逃到青州躲避战乱的民众越来越多了,连德州的黄山门生都多了几家迁到青州来的,她这时候对高秀英母女说德州不太平,劝她们别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高秀英与肖玉桃事实上也没有怀疑。她对薛绿微笑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心提醒我。德州眼下确实不大太平,但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起来呢。青州距离德州也没多远,我们回去办点事,完全来得及。”
肖玉桃也凑到薛绿身边道:“是呀,我和娘被爹气着了,急匆匆从家里逃出来,没带多少衣裳。崇明岛比不得金陵和德州繁华,想要找家靠谱的裁缝店做衣裳,太难了!若是全靠自己做衣裳,那得做到什么时候去?!所以我和娘就决定回德州家里带些四季衣裳出来。当初我们走得急,东西都落在家里呢。”
听起来似乎是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但薛绿一听就知道这只是借口。
崇明岛没有好裁缝,到邻近一些的州府去不行么?高秀英与肖玉桃母女只是要远离肖家人,又不是非得长住崇明岛的东海剑庐不可。附近的苏州、常州、松江等府,都是繁华富庶的大城,哪里找不到合适的裁缝铺子了?哪怕是现买去也行哪!用得着特地包一条船北上,到了青州再赶五六百里回德州?!
说实话,她们这一路上折腾的费用,怕是都够她们用上等好衣料做两年的四季衣裳了,其中风险更是不可估量。就为了几件衣裳,犯得着么?!
薛绿没吭声,但脸色已经微微显露出来了。肖玉桃眨了眨眼,微微红了脸,知道自己撒的谎没能骗到人,也不由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谢夫人拉着高秀英的手问:“秀英,你实话跟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雪律若是知道山东如今的情形,不可能不劝你们别来。你们又有什么理由,非要走这一趟呢?你若是不跟我说清楚,我是断不可能答应放你们走的!你们索性就留在青州算了。德州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你们也能随时打听到。”
高秀英无奈地反拉住了谢夫人的手,叹道:“也罢,我就知道这事儿瞒不住姐姐,没想到连十六娘都没瞒过去。”
薛绿忙问:“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
高秀英张了张嘴,只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倒是肖玉桃快人快语:“皇帝不知是不是恼了我爹,特地把他派回德州前线来了!”
谢夫人与薛绿齐齐一怔,后者还没说什么,前者就先吓了一跳:“什么?这如何使得?!德州可是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的呀!”
薛绿扭头看向谢夫人,慢慢地反应过来了:“肖老爷若是要上战场,他……他能行么……”她想起来了,肖君若好像是个志大才疏的草包,还没什么自知之明,无论是亲爹还是老婆,都清楚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大约连皇家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的。皇帝忽然把人调回德州来,真的没有别的用意吗……
肖玉桃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父亲在京城做的蠢事说了出来。
肖君若自打从马国丈那边得了一回好处,进了禁军任职后,就铁了心要抱上这根金大腿了。可惜他在京中人缘不好,还得罪了妻女,因此没人提醒他,马国丈遭了皇帝的猜忌,前程不明,让他最好疏远着些。他不但没有疏远马国丈,反而认为马国丈撑过这一关,将来便是富贵荣华,反倒抱大腿抱得更紧了。
高秀英与肖玉桃离京后,谢咏为了转移肖君若的注意力,不让他追上妻女,便忽悠了他许多话,总算让他明白自己在那时候巴结马国丈,不是最好的时机。
此前他自作聪明,想要替马国丈与禁军的姚副统领拉上线,便企图将嫡长女肖玉桃嫁给姚副统领的残废侄儿。高秀英带着女儿离京,婚事自然没成。事后谢咏还透过唐无锋的人脉,把事情捅到御前,编排在马国丈指使肖君若勾结禁军统领,图谋禁军兵权,皇帝因此对马国丈猜忌更深了。
肖君若被谢咏忽悠,担心自己会被皇帝猜忌,便主动跑到御前去“坦承”。他不说联姻姚家是他自作主张的安排,只说是马国丈指使的,他为了抱大腿,才会奉命行事,花言巧语地把自己洗白了。皇帝事后也没罚他,只是停了他的差事,让他回家反省,等待后续安排。
没想到皇帝因为他的话,对马国丈猜忌加深,结果就是皇后给马国丈赐下了有毒的药膳,马国丈府接连死人,办了两场丧事。
肖君若听说消息后,越发觉得自己摆脱了一场大祸,对谢咏更加言听计从了。只是皇帝接下来又安排他去前线,他又怎能不惊慌失措?好不容易才找到借口离开德州老家,来到京城避难,如今居然又要回去,万一上了战场,刀剑无眼,他岂不是很危险?!
肖君若担心自己上了战场后会遇险,谢咏仍旧是忽悠着他,接下了这个任命。但前脚把肖君若送走,谢咏后脚就离了京城,赶往崇明岛向师叔高秀英示警。
他认为德州不久之后定会有战事,而肖君若很有可能正面撞上。以肖君若的能力,不可能侥幸逃生。若他仅仅只是被俘虏了,成了燕王阶下囚,也就罢了。哪怕他直接死在战场上,也不会连累高秀英母女什么。就怕他不但被俘虏,还降了燕王,消息传到京城,他的家眷就要大祸临头了!
他那即将到达京城的老娘和爱妾,以及一双庶子庶女,跟着他享尽了荣华富贵,受他连累也就罢了。高秀英与肖玉桃母女因他吃了那么多苦头,凭什么还要因为他无能胆怯,就被连累得沦为罪官家眷呢?!
谢咏力劝高秀英,尽快找理由与肖君若和离,最好是连女儿肖玉桃,也一并与肖家断绝关系,还要明确写下断亲文书。如此,将来肖君若出事时,她们才能保住自己,东海剑庐也不用为了保住她们母女,违逆朝廷旨意了。
肖玉桃说到这里,便把双手一摊:“雪律哥说得容易,事情哪儿有这么好办的?且不说我爹断不可能答应和离、断亲,就算他能被我们说服,愿意答应写下文书,他如今职责在身,马上就得奉旨出京,护送军粮到德州去,根本没时间跟我们见面说话。这文书还怎么签呢?!”
薛绿无言以对。谢夫人忙问:“所以你们这是……要去德州跟肖君若和离断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