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与高秀英谈话的时候,肖玉桃把薛绿拉到了窗边。
有些话,她很想私下找好姐妹倾诉,却不想让母亲听见。
她告诉薛绿:“我知道我娘在犹豫什么。她怕我没有了兴云伯府嫡长女的身份,将来说亲就有妨碍。她觉得我样样都比肖玉樱强,无法忍受我日后嫁得不如肖玉樱,还要受她们母女的奚落。可我心里真的不在乎!我如今说是伯府千金,其实都是虚的,哪里有伯府千金的底气呢?!”
她不受父亲疼爱,父亲为了攀附上司,就能轻易把她许配给一个白身的残废,这样的她,有什么底气说是伯府千金,家世高高在上呢?她又没个同母所出的亲兄弟,伯府的家业将来都要由寇姨娘所出的弟弟肖玉荣继承。肖玉荣表面上看来好像与她没什么矛盾,但也绝不会站在她这一边,只会一心偏向寇姨娘和肖玉樱。
就算她母亲真的为她找到一门体面的好亲事,她打着伯府千金的名头嫁进去了,早晚也会被婆家人发现,她的娘家根本不会给她提供任何助力。从父亲到兄弟,都只会拖她的后腿。她除了有个伯府千金的虚名,再有点嫁妆,便无法再给婆家带来任何好处了。
到时候她能倚仗的,估计就只有剑庐的人脉而已。
若是其他人家,剑庐的人脉兴许能派上点用场。但她母亲想在剑庐记名弟子又或是弟子的后代中为她挑选家世良好的夫婿,对方即使没与她结亲,也照样能拥有剑庐的人脉,那又要她何用?!她不是在剑庐长大的,母亲出嫁后,也很少回剑庐了,所谓的同门之情,又能支撑她多久呢?
肖玉桃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亲事本来就不可能顺利,肖家的亲人注定只会成为她的累赘,那还不如早日摆脱了是正经。
至于母亲担心她没有了伯府千金的身份,就会被肖玉樱比下去,叫人嘲笑贬低什么的……她如今做着伯府千金,也没得什么好处,照样被人嘲笑贬低。与其在意这些虚名,她还不如考虑点实惠的算了。
有肖君若那样的亲爹在,肖玉樱又能攀上什么好亲事?说不定还要倒大霉呢。到时候就该轮到她为断亲之事庆幸了。
肖玉桃对薛绿道:“我娘是一心在为我的前程担心,我怎么跟她说自己不在意,她都以为我是孝顺体谅她的心情,才故意这么说来哄她的,倒叫我有些抓瞎了。我如今只盼着我爹真能死在战场上,干脆利落,不会连累了任何人。到时候我也会乐意给他服三年丧,披麻戴孝,做足礼数的。”
薛绿听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肖君若这人果真不靠谱,原本在德州时,肖玉桃对他这个父亲还没绝情到这个份上的,如今却已经可以毫不在乎地说盼着他去死了,足可见这几个月里,他伤女儿的心伤得有多深!
薛绿缓了缓,方才对肖玉桃道:“你爹若是死了,你家就要轮到你兄弟继承了。他又有兴云伯夫人撑腰,再加上那寇姨娘与肖玉樱都不是省油的灯,还不知道会如何恶心你呢!”
肖玉桃想想也是,便哂道:“她们恶心她们的,我和娘不回去就是了。有本事我祖母就告御状,说我和我娘不孝顺好了。我娘是孝慈高皇后做主,嫁进肖家来的。肖家人说她不好,就是在打孝慈高皇后的脸!我才不信,凭肖家如今的圣眷,皇帝还能站在他们那一边,说我娘的不是!”
实在不成了,她们母女回兴云伯府守孝也行,但到时候她娘是嫡母,肖玉荣若胆敢有任何不敬之举,她娘也能告到宫里去,说他忤逆不孝,不堪人子!看到时候肖家还说什么爵位传承,能保住肖玉荣的性命就已经很不错了!寇姨娘以为仗着儿子就能踩到她们母女头上去?那是做梦!
不就是撕破脸么?!肖家人若非要与她们母女过不去,大家大不了一拍两散!
薛绿忍不住多打量了肖玉桃两眼,心想姚家的婚事看来真的把肖玉桃给惹毛了。她从前在德州时,哪儿会这般偏激?竟是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婚姻了,恨不能随时随地与父亲、祖母、庶母以及庶弟庶妹们撕破脸。
不过,肖玉桃既然能做到这个份上,行事自然就少了许多顾虑。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既然肖玉桃什么都不在乎,束手束脚的自然就是肖家人了。
薛绿瞧了瞧谢夫人与高秀英那边,她们依然还在谈着话,后者面上犹带几分愁苦之色,想来也是在丈夫连累全家与女儿的婚事前程之间犹豫不决。
她便压低声音对肖玉桃道:“说实话,令尊若是死在战场上,那一切休提,你们母女日后要如何与肖家其他人相处,是你们自己的家务事。但如果……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侥幸保住了性命,却被燕军所俘虏……他会有什么下场呢?燕王是会直接杀了他,还是招降了事?”
肖玉桃眨了眨眼:“我和娘在京中听说过些战场上传回来的消息……朝廷的将领,若是被燕军所俘,大多数是降了的,坚决不肯降的,多数是被处死了。但也有些生死下落不明的人,我们打听不到什么传闻,也没人会从北平传什么消息回来……”
她觉得这些人估计就是被关起来了,燕王可能会打算慢慢劝降,据说就有人是被俘之后过了几个月才投降的。这样的人,一般都是被押送到北平去了。那是燕王的大本营,人进去了,外人再想打探消息就难了!
薛绿挑了挑眉:“那……在被押送去北平之前,被俘的将领会又会被关在哪里呢?”
肖玉桃隐隐猜到了她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我和娘可以想办法暗中打听我爹被关在哪里,然后设法把人救出来?”
这时候,高秀英与谢夫人正好说到,以肖君若无能的名声,燕王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底细,只怕到时候连招降都懒得招降呢。
薛绿闻言,与肖玉桃对望了一眼:“别的地方倒也罢了,但若是德州失陷,你们家在德州住了这么多年,想来对城中的情况再了解不过……”
肖玉桃眼中露出了笑意:“我们不但熟悉城中的情况,手下还有许多可以使唤的人。哪怕不是我和我娘的心腹,事关我爹的生死,肖家的旧部、世仆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吧?只怕拼了命,也会想办法协助我们把人救出来的!”
就算肖君若被俘虏了又如何?只要人能活着逃离燕军掌探,德州这么大呢,哪里藏不了人?!燕王忙着打仗,难道还有闲功夫派人把肖家名下所有产业以及亲戚的产业全都搜查一遍吗?为了肖君若这么一个闲人,值不值当?!
等到肖君若成功脱逃,事后不管是回京还是留在德州,只要能让皇帝知道他没有降敌,那家眷的身家性命还是能保住的。
当然,他这么丢脸,以后也不必提什么前程了,老老实实在家休养算了。就算他再想攀亲高门,人家也不可能看得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