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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伯衡最烦那些空谈礼教、摆官架子的腐儒。这次奉旨巡查，本来就是想找些切实可行的民间法子，带回工部推广，免得天天坐在朝堂里纸上谈兵。
“走。”他当即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褶皱，“去李家大宅，拜访这位李大小姐。”
“现在？”
王府丞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面的月色，月亮都斜到檐角了，少说也有亥时：“大人，这都快亥时了，您一路舟车劳顿，要不明日一早下官再陪您去？李家是府城有名的乡绅，礼数周全，断不会怠慢。”
“事不宜迟。”赵伯衡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乌纱帽，“案子里写的那些法子桩桩都落在实处，不像是坐在书斋里的人能编出来的。我早见一面，早问清楚，也好早往京城递折子。总比在府衙空坐一晚强。”
他行事素来雷厉风行，想做的事等不到第二天。
王府丞不敢再劝，连忙点头：“是是是，下官陪大人去。”
两人都换了便服，只带了两个长随，坐上马车一路往黑芝麻胡同走。
到李家大宅门口，门口守着两个门房，正抱着胳膊打盹。
听见脚步声，门房立刻醒了，连忙上前：“二位爷是？”
王府丞上前一步，亮出腰牌：“府衙的，这位是工部下来的赵主事。特来拜访李老爷，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一听是朝廷来的官，吓得一哆嗦，连忙赔笑：“官爷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内院堂屋里，李大富正跟初霜核对族田的账，听见门房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工部赵主事登门拜访，府衙的王府丞陪着呢，就在门口”，他手都抖了一下。
“工部主事？”李大富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顺手整了整身上马褂的衣襟，又捋了捋下巴的胡茬，“怎么这个点来？快，前厅掌灯！再把我的那盒上好云雾茶拿出来泡！”
又转头对初霜道：“你先回后院去，工部主事那可是京城来的大官，女眷就别往前凑了。我先去见见。”
“爹，工部来人，怕是要是问起今年赈灾防疫的事。”初霜皱着眉，“那些法子都是大姐拿的主意，您未必说得清细节。”
李大富顿了顿，也对。
朝廷来的官员，问得细，自己光说个大概也不行。
“那……你去叫你大姐过来。”他沉吟片刻，“就让她在后头先坐着，等我问到她了再出来。京城贵人讲究，听说都不让内宅女子直接见外客的，怕不合规矩。”
“哎。”初霜连忙往后院去。
这边李大富整理好衣裳，带着管家快步往前厅迎。
刚走到前厅门口，就见王府丞陪着个年轻官员站在堂前，正抬头看墙上挂的《耕织图》。
这图是沈文瀚不久前才画的，虽不是什么名家手笔，画得却极细致，浸种、插秧、收割、轧棉，每一步都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那官员穿一身石青色暗花便服，身形挺拔，侧脸周正，眼神清亮，看着就不是等闲之辈。
“赵主事，这位就是李老爷。”王府丞笑着引见。
“草民李大富，见过赵主事。”李大富连忙上前拱手，“大人深夜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快里面请，茶已经备上了。”
“李老爷客气了。”赵伯衡拱手还礼，语气平和，没半点官架子，“赵某奉旨巡查东昌府荒政，深夜叨扰，倒是唐突了。”
几人进了前厅，分宾主坐下，丫鬟马上端上茶来。
李大富捧着茶杯，心里有些忐忑，先搜肠刮肚想了一番场面话，才开口寒暄：“大人一路辛苦。咱们东昌府地方小，比不得京城繁华，招待不周，大人多担待。”
“李老爷太客气了。”赵伯衡吹了吹茶沫，开门见山，“赵某今日过来，是看了府衙的赈灾案卷，心里觉得十分诧异。今夏连下十一天暴雨，南部受灾不轻，却没饿死人，也没闹瘟疫，还顺便修了河道补了路。这在南直隶七府里，都是独一份。听王府丞说，都是李家牵头做的，这才特意过来请教请教。”
“大人折煞草民了。”李大富连忙摆手，一脸本分的笑了笑，“都是托皇上的福，托知府大人的照拂。我们做商户的，赚了钱，回报乡里也是应该的。再说也不是我们一家的功劳，全府城的商户都捐了钱捐了粮，老百姓也齐心，才能撑过去。”
“李老爷过谦了。”王府丞在旁边笑着接话，“下官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大水刚退那几天，人心惶惶的，是李大小姐第一个站出来，说要先清污水、埋死畜，防瘟疫。一开始还有人说瞎折腾，后来真没闹瘟疫，大家才服了。”
赵伯衡眼神一动：“哦？李大小姐？就是令爱？”
“是大女儿初绾。”李大富笑着点点头，语气不由骄傲了起来，“女孩子家，心细，小时候跟着村里的老郎中学过点土方子，也爱琢磨这些杂事。这次防疫的法子、还有以工代赈的主意，大多是她琢磨出来的。草民本来觉得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土法子，没想到还真管用。”
他说着，转头对管家使了个眼色：“去，请大小姐出来见见大人。就说大人问起赈灾的事，让她过来细细说给大人听。”
“是。”管家躬身退下。
赵伯衡端着茶杯，心里更期待了。
不多时，就见屏风后面走出个女子。
只见她素银簪子挽着头发，脸上薄施脂粉，眉眼沉静，走到堂中，微微福身：“民女李初绾，见过赵主事，见过王府丞。”
“李大小姐不必多礼。”赵伯衡微微欠身还礼，目光落在她身上，暗暗点头。
他见过不少官宦人家的女眷，要么浑身珠翠矫揉造作，要么畏畏缩缩不敢抬头。乡绅人家的女子，要么小家子气，要么一身市侩气。
可眼前这位李初绾，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眉眼沉静，看着温和，却自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