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大人深夜相召，民女失礼了。”李初绾侧身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听父亲说，大人问起今夏赈灾的事。都是些民间土法子，让大人见笑了。”
“哪里话。”赵伯衡身子微微前倾，表情认真地问：“赵某一路走了三个府，水灾之后无一例外都闹瘟疫，钱粮花了十几万，还死人无数。东昌府偏偏安然无事，赵某十分好奇。敢问大小姐，大水刚退的时候，人人都抢着发粮赈灾，你怎么会先想到清理污水、掩埋死畜？毕竟百姓饭都吃不上，能愿意先干这些活？”
李初绾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大人，民女小时候在乡下长大，听村里老人常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洪水泡过的死畜、烂菜、粪污，混在水里脏了水源，闷在城里坏了空气，人才会闹病。饭晚吃两天饿不死，要是瘟疫起来，那就是成片的死人。所以先清秽物、后发粮食，看着慢，实则稳。先把病根掐了，再谈吃饭，才不会越忙越乱。”
“好一个看着慢，实则稳。”赵伯衡眼睛一下子亮了，不自觉转头对王府丞道，“王府丞，你听听！咱们以前赈灾，上来就发粮，发完就不管了，结果瘟疫一起来，前面的钱都白花了。原来病根在这！”
“可不是嘛。”王府丞连连点头，“当时下官还觉得李大小姐多此一举，后来真没闹瘟疫，才知道厉害。”
“那百姓愿意吗？”赵伯衡又问，“饿着肚子，还要去挖臭水沟、埋死猪，没人闹？”
李初绾还没说话，李大富先笑着接了：“大人有所不知，一开始是有人闹的。后来我家姑娘说了，干活管饭，干一天给两斤米，还发一把艾草。大家一听有饭吃，还能拿东西回家，都愿意来。再说，她还让义学的学生们挨家挨户去说，说不清理干净，全家都要闹病，老百姓也怕，慢慢就都配合了。”
“原来如此。”赵伯衡恍然大悟，“以工代赈，加上宣讲，软硬兼施，难怪做得成。”
他顿了顿，又问：“那以工代赈的法子，也是大小姐想出来的？赵某在工部也提过这个思路，好多大人说灾民懂什么做工，说直接发粮省事。”
“直接发粮，发一次吃一次，吃完了还是没活路。”李初绾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灾民大多是老实庄稼人，有手有脚，不是懒，是遭了灾没地种、没活干。给他们活干，凭力气换粮食、换工钱，既修了水利、补了道路，他们也拿得有尊严，还能攒点钱重建家园。一举三得，比单纯发粮养着强。”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人一闲下来，才容易生事。有活干，有奔头，谁还会闹事？”
“说得好！”
赵伯衡拍了下大腿，由心地赞叹：“凭力气换粮食，有尊严，还办实事。赵某回京一定要奏明圣上，把这法子推广到各省！”
他看着李初绾，眼里的欣赏又浓了几分。
一个乡绅女子，能懂赈灾的根本，能懂百姓的尊严，这格局，比很多朝中官员都大。
两人说着说着，就从赈灾聊到了水利。
赵伯衡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愁绪：“说起来，东昌府这几条河，年年修，年年坏。淤泥越积越高，河堤越修越厚，就是不管用。每年都得花几万两银子，打水漂似的。李老爷、大小姐久居本地，可有什么见解？”
李大富摆了摆手：“草民就是个种地的出身，哪懂这个。绾绾，你不是前些日子说过河道的事？跟大人说说。”
“民女其实……也是瞎琢磨的。”李初绾脑子里回想着在现代看到的那些河道，心里有些犹豫，伸手比了比河道的样子，“大人看城南的护城河、西边的惠民河，河道都快被淤泥填平一半了。河床高了，水走不动，夏天雨多了，当然漫出来。要是每年农闲的时候，分段把淤泥挖出来，正好肥田。再把河堤修得缓一点，坡上种上柳树，树根扎进去固住土。这样花的钱少，还管用，年年修一点，就不会年年闹大水。”
“分段疏浚？”赵伯衡反应极快，立刻就串了起来。
“大人英明。”李初绾笑了笑，心想跟聪明的人讲话就是简单，于是也没有再细细地解释太多。
赵伯衡站起身，在前厅里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对。
他想了多少年的河道淤积问题，居然被一个乡绅女子几句话点透了。
“对啊，年年大修劳民伤财，不如年年小修，细水长流。”他停下脚步，对着李大富父女郑重拱了拱手，“李老爷，李大小姐，你们父女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赵某回去就上书工部，先在东昌府试点。要是成了，推广到整个南直隶，能救多少百姓，省多少国库银子。这份功劳，赵某一定如实上奏。”
“大人可别这么说。”李大富连忙站起来还礼。
虽然他其实根本听不太懂大女儿讲的那些，但却知道这时候不能太倨傲，于是就道：“都是些粗浅的想法，能为朝廷分忧，是我们的福分。”
聊完水利，又聊起农桑。
赵伯衡听王府丞提过李家改良麦种的事，一问起，李初绾就说得细致。
王府丞在旁边也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人家都说工部赵主事年轻有为，做事扎实。今日一见，果然不一般，听得进民间的法子，还能立刻拿出章法。
这李家姑娘也奇，一个内宅女子，怎么懂这么多经世济民的道理。
聊到义学的时候，赵伯衡本来是夸赞的，说“李家办义学，免费收贫寒子弟，是大善事”。可听李大富说还开了女学班，专门收女孩子读书，他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女学？女子也读书？”
他语气里并没有鄙夷，是纯粹的好奇。
毕竟女子读书，虽然在京城常有，但在民间却不多见。
李大富脸上有点尴尬，刚想解释“就是教女孩子认几个字，学学针线，不算正经读书”，李初绾却先开口了：“大人觉得，女子不该读书？”
“倒不是不该。”赵伯衡摇摇头，语气坦诚，“只是自古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都觉得女子读书没用，在家相夫教子就行。再说，抛头露面进学堂，也不合规矩。”
“怎么会没用。”李初绾语气平缓，不以为然，“女子是家里的半边天，识字明理，就能教孩子读书明礼，就能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家里安稳了，天下就安稳了。再说，学点医术、针线、算数，就算家里遭了难，也能有个营生，不用全靠着男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