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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初绾知道自己这番话想说服人不易，可一想到几百年后的现代，那里女子顶着半边天的样子，声音不由更有力量了。
“就说这次水灾，要是每个女子都懂点防疫知识，就能给家人孩子防着，少生病，也少死很多人。读书不是为了考科举，是为了明事理、学本事、过好日子。男女都一样。”
赵伯衡听得怔怔的。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听了一辈子“女子无才便是德”，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
今天第一次有人说，女子是家里的半边天，读书是为了过好日子。
细想想，可不就是这个理。
母亲识字，孩子自然启蒙早。妻子懂算数，家里账目自然清。家里安稳了，男人在外才能安心做事。
“李大小姐此言，振聋发聩。”他郑重地又拱了拱手，“赵某今日，受教了。”
“大人说笑了。”李初绾连忙还礼，“都是些粗浅的想法，登不上大雅之堂。”
“不，很有道理。”赵伯衡摇摇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灯下的她眉眼温和，却透着一股笃定的力量。
他见过的才女不少，会作诗的、会画画的、精于琴棋的，一个个风花雪月。
可从来没有一个女子，像李初绾这样，心里装着水利农桑，装着百姓生计，说的话句句都落在实处，没有半句虚言。
本以为乡绅女子不过尔尔，没想到竟有如此见地，如此格局。
他心里的那份欣赏，不知不觉就沉了底，发了芽。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子时。
外面打更的梆子声远远地传来，悠长的声音划过夜空。
赵伯衡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哎呀，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打扰李老爷和大小姐休息了。赵某告辞。”
“大人这就走？”李大富也连忙起身，“夜色深了，要不就在寒舍凑合一晚？”
“不了，府衙还有公事。”赵伯衡笑着摆手，“今日受益匪浅，改日再登门道谢。”
李大富父女俩送到大门口，王府丞也跟着起身告辞。
赵伯衡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月色落在李初绾肩头，柔和得像幅画。他心头微动，又补了句：“改日赵某再来请教农桑水利的细节。李老爷，大小姐，留步。”
“大人慢走。”李大富拱手相送。
李初绾也微微福身，看着两个上了马车，之后马车慢慢转过胡同拐角。
李大富转过身，看着大女儿，捋着胡子笑：“行啊绾绾，今天跟赵主事对答，爹都跟着沾光。这位赵主事看着年轻，可不是一般人，刚听王府丞说他是工部最年轻的主事，听说很受尚书大人器重。能得他赏识，咱们家以后做事可就方便多了。”
李初绾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拢了拢衣裳。
如今她已是二十九岁的年纪，这几年事业有成，并非就没听过别人夸赞她的话。
可今天，看着那个年轻官员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听着他说“受教了”“受益匪浅”，心跳莫名就乱了半拍。
是个干实事的人，不摆官架子，听得进民间的话。
很难得。
“行了，回屋吧。”李大富咳嗽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天凉，别站着了。你也早点歇着，我看赵主事啊，明天还得来。”
而胡同那头，赵伯衡和王府丞坐在马车里，马车一角挂着的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脸，嘴角还带着笑意。
王府丞笑着说：“大人，这位李大小姐，果然不一般吧？下官没说错吧？”
“何止不一般。”赵伯衡摇摇头，语气里满是赞叹，“有见地，有格局，心思还细。一个乡绅女子，能懂这么多经世济民的道理，太难得了。”
他顿了顿，拨开帘子，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月色正好。
“改日空闲，你再陪我来一趟。”
“啊？还来？”王府丞愣了。
“嗯。”赵伯衡点点头，压下心头隐隐的波动，“这女子，值得深交。”
王府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在府城当了这么多年差，看人最准。
看赵主事这神情，怕不只是欣赏这么简单。
也是，这样的女子，谁能不欣赏呢。
第二天上午，赵伯衡换了身粗布短打，带着随从下乡巡查。
他要亲眼看看本地的农情农具，昨晚和李初绾聊起农桑改良，他总觉得纸上谈兵终觉浅，得实打实看看地里的光景才作数。
刚走到地头，就听见一声吆喝声。
一个老农扶着犁把，鞭子抽在牛背上，老黄牛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挪，拖着张笨重的木犁往前走。
才走了半垄地，老农就停下来，扶着犁把擦汗，毛巾一拧，都能拧出汗水来。
“老丈，歇会儿？”赵伯衡走过去，递了个水囊。
老农连忙接过来，憨笑着道谢：“多谢小兄弟了。”
“这犁，看着挺沉啊。”赵伯衡蹲下身，抬手敲了敲犁，生铁铸的，厚钝钝的，刃口都磨圆了，“一天能耕多少地？”
“嗨，别提了。”老农叹了口气，用脚踢了踢犁架，“这老犁，传了三代了，沉，笨，牛拉着费劲，人扶着也费劲。一天下来，好地也就耕一亩半，要是地硬点，一亩都到不了。”
他说着，蹲下来扒开土块：“您看，这土翻得都结块，还得再用耙子耙一遍，又费半天工。”
赵伯衡捏了块土，确实硬邦邦的，一捏才碎。
他一路看过来，家家的犁都差不多，全靠牲口硬拉，人力硬扶。深耕费劲，浅耕减产，农户年年都在这上头耗大半力气，收成却上不去。
“要是能有轻便点的犁，能调深浅就好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老农只当他随口念叨，笑着接话：“哪有那好事哦。祖祖辈辈都这么耕，习惯了。”
赵伯衡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这事。
在田埂上又走了三四里地，看了七八家农户耕地，个个都是一样的老犁，一样的慢效率。他心里越琢磨越觉得，农桑要增产，先得改农具。
可怎么改，他是工部官员，懂营造懂水利，却不懂耕犁的门道。
走着走着，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李初绾的脸。
昨晚聊起农桑，她头头是道，说不定，她有法子？
想到这儿，他转身就往回走：“走，回府城。去李家大宅。”
随从愣了：“大人，不看西乡的水利了？”
“改日再看。”赵伯衡脚步都快了些，“先去找李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