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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声讨女学的话。
赵知府尴尬地笑着，左右打圆场，却也不敢说句硬话。
就在这时，讲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伯衡走在前面，穿着便服，身形挺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身后跟着王府丞，还有两个差役。
“赵主事。”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王从希也拱了拱手：“赵主事乃工部官员，怎么也来了？这是教化之事，好像与工部无关吧？”
“怎么无关。”赵伯衡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赵某奉旨巡查东昌府民生利弊。农桑是民生，教化也是民生。女学之事，关乎乡里女子教化，自然关乎民生，赵某管得。”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朝廷命官的分量。
王从希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让步：“赵主事此言差矣。教化是教化，可女子读书，乃是违制。古来从无女子进学堂的道理，此乃败坏纲常！”
“哦？”赵伯衡挑了挑眉，走到他面前，“王夫子说古来从无？那赵某请教，洪武年间，孝慈高皇后，命女官入民间，教女子纺织、识字、算筹，劝课农桑。这事，王夫子知道吗？”
王从希一愣：“这……皇后乃是国母，自然不同……”
“有什么不同？”赵伯衡声音微微提高了些，“皇后倡导女子识字明理，是为了让她们能持家、能教子、能劝夫。到了王夫子这里，就成了败坏纲常？难道王夫子觉得，孝慈高皇后做错了？”
“老朽不敢！”王从希连忙摆手，脸色都变了。
马皇后是开国皇帝的发妻，最受百姓爱戴，谁敢说她错？
“既然不敢，那女子识字明理，便是祖制倡导的事。”赵伯衡转过身，面对众人，字字清晰，“赵某再问诸位，圣人说有教无类，这话对不对？”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答：“……对。”
“既然有教无类，为何分男女？”赵伯衡目光扫过全场，“男子读书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女子读书，就不能修身齐家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诸位都是读书人，都知道家为天下本。女子是什么？是一家之母，是孩子的第一个先生。母亲识字明礼，教出来的孩子，自然知书达理。母亲目不识丁，连账目都算不清，连药方都认不得，怎么持家？怎么教子？”
讲堂里顿时变得静悄悄的，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儒士们，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赵伯衡说的话，有祖制，有圣训，还有实打实的道理，驳无可驳。
王从希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又挤出一句：“可……可女子抛头露面，出入学堂，男女混杂，成何体统。且授受不亲，有伤风化！”
“王夫子去过李家女学吗？”赵伯衡看着他问。
王从希一愣：“这……老朽未曾去过。”
“未曾去过，便说男女混杂、有伤风化？”赵伯衡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李家女学，单独开院，从不与男学相通。且授课的是女先生，守门的是老嬷嬷，连杂役都不许进内院。何来授受不亲？何来有伤风化？”
“她们在学堂里，读书、识字、学针线、学医理。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样的女学，不仅不能取缔，还该表彰，该推广。”
他转头看向赵知府，语气郑重：“赵知府，赵某以为，李家办女学，是教化乡里的大好事。非但不能罚，还要上报提学使，号召各县效仿。王夫子觉得呢？”
最后一句，问的是王从希。
王从希站在那里，胡子都抖了抖，半天说不出话。
人家是朝廷下来的主事，说的话有根有据，还抬出了马皇后，他怎么驳？
驳了就是违祖制，就是说马皇后错了。
“……老朽……老朽愚钝。”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袖子一甩，“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剩下的几个儒士，你看我我看你，也都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赵知府看着这阵势，心里暗暗佩服。
他头疼了好几天的事，赵伯衡三言两语就给摆平了。
“赵主事高见，下官佩服。”赵知府连忙拱手，“就按主事大人说的办，女学不仅保留，府衙还出告示，明令表彰李家兴学之功。”
“不必表彰。”赵伯衡摇摇头，“让她们安安稳稳读书就行。别再有人去闹就好。”
他说着，目光往旁边一个方向扫了一眼。
那里站着个女子，正是李初绾。
她刚才就站在门口，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傍晚的时候，赵伯衡特意绕到李家大宅。
没穿官服，依旧就一身便服，手里还拿着两本农桑的册子，说是上次说的河道疏浚的细则，给送过来。
李大富连忙迎出来，满脸堆笑：“赵主事，今天可真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出面，我家这女学，怕是真要被取缔了。快里面请，茶已经备好了。”
“李老爷客气了。”赵伯衡拱手进门，“分内之事，应该的。”
两人在前厅寒暄了几句，李大富说起话来拘谨，赵伯衡也多是问些农桑的事。正说着，李初绾端着茶盘进来，身后丫鬟跟着，摆上茶点。
“今日多谢主事大人。”她微微福身，亲手斟了杯茶，递过来，“无以为谢，只有一杯清茶，大人别嫌弃。”
“李大小姐客气。”赵伯衡接过茶杯，不知有意无意，手指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背。
两人都顿了一下，又立刻错开。
他低头喝了口茶，和上回一样是上好的云雾茶，清香回甘。
“其实我今天出面，不全是为了李家。”他放下茶杯，语气坦诚，“女学这事，本来就是对的。错的是那些迂腐的规矩。赵某只是说了句公道话而已。”
“公道话，也不是人人都敢说。”李初绾坐在下首，“尤其是对着王从希那帮人，肯为女子说话的，大人是第一个。”
赵伯衡笑了笑，看着她：“那李大小姐呢？为什么顶着这么大压力，也要办女学？就不怕别人说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