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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这天，府城的乡绅商户凑钱在聚仙楼摆年宴。请了府衙的官员，也请了各大商户、乡绅，算是年终联谊。
李家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李大富带着初绾、初霜去的。初月最近怀着身孕，就留在家没过来。
赵伯衡也受邀参加了年宴，他本来不想来这种应酬，后来听说李家也来，才应了下来。
聚仙楼里张灯结彩的，热闹不凡，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伙聊的话就有点没边了。
坐在角落的周举人一向最看重门第，瞧不起商户出身的李家。今天喝了几杯酒，借着酒劲，就端着杯子站起来，对着李大富那边扬了扬：“李老爷，老夫敬你一杯。”
李大富连忙端杯起身：“周教谕，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周举人笑了笑，话里带刺，“李老爷现在可是风光啊！以前在李家村种地的时候，怕是想都不敢想，能跟朝廷命官平起平坐，能坐这聚仙楼的首席吧？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泥腿子也能登大雅之堂喽。”
话说完，席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周举人这话明显就是在挖苦李家商户出身，泥腿子起家，上不了台面。
李大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着杯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得不行。
初霜脸色变得又阴又沉的，眼看着就要站起来反驳了，李初绾却自己端着杯子，推行慢慢站起身：“周教谕说笑了。我朝以农为本，以商通有无。种地的、做生意的，都是朝廷子民，靠双手吃饭，不丢人。再说，要是没有我们这些泥腿子种地交粮，周教谕哪来的俸禄读书论道啊？”
周举人脸一沉：“你……”
“周先生这话，赵某就不认同了。”
就在这时，赵伯衡也开口了。
他慢慢站起身，手里端着杯酒，目光扫过周举人：“我朝立国，就说士农工商，皆为国本。什么时候，种地的、做生意的，反倒成了上不了台面的人了？周先生是读书人，圣贤书里，没教过民为贵？”
他顿了顿，“李家这一年，平抑粮价、赈灾济民、修桥铺路、办义学开女学，救了多少百姓，做了多少实事。这些事，赵某看在眼里，朝廷也看在眼里。御赐乐善好施牌坊就是朝廷给的名分。要是这都叫上不了台面，赵某倒想问问，周先生做了什么利国利民的事，才算得上大雅之堂？”
这回换周举人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杯子端也不是，放也不是，半天也说不出话。
他再瞧不起商户，也不敢跟朝廷主事顶嘴。
“……是老朽失言了。”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一仰头把酒喝了，悻悻坐下。
李大富松了口气，连忙对着赵伯衡拱手：“多谢赵主事。”
“李老爷客气。”赵伯衡笑了笑，看向李初绾，眼神安抚，“我说的是实话。”
李初绾微微点头，示意道谢。
两人隔着几张桌子，目光一碰，随即又错开，却都懂对方的意思。
接下来的酒局，就没人再敢拿李家出身说事了。
反倒有不少商户、乡绅，轮番过来敬酒，说着“李老爷仗义”“李大小姐厉害”。
谁都看得出来，赵主事护着李家，护着这位李大小姐。
宴散的时候，楼外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宾客三三两两地散了，轿子、马车碾着雪，咯吱咯吱地走远。
聚仙楼门口的羊角灯在风雪里晃成一团模糊的暖光，李大富喝了两杯花雕，脚步有点飘，被管家和初霜扶着先上了车，临走还扒着车帘念叨：“绾绾，你替爹送送赵主事……慢着点啊，别摔着。”
“知道了爹。”李初绾应着，转身折回廊下。
赵伯衡负手站在廊下的炭火盆旁，抬头看着檐角垂落的雪。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的肩头上落了层雪，也没拍，就那么定定地站着。
“赵主事？”李初绾走过去，轻声唤他，“怎么不叫轿？雪这么大。”
赵伯衡回过头笑了笑，眼底带着点微醺的酒意，却不糊涂：“不急。这雪好看。京城的雪太闹，车水马龙的，没这么静。”
李初绾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远处的楼房和街巷里的灯笼星星点点，都裹在雪雾里，朦朦胧胧的。四周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沙沙的。
“是静。比李家村的雪，还静。”她接了句。
赵伯衡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伸手拂去廊柱上的一捧雪，雪团落在地上，一声闷响：“刚才席上让你见笑了，周举人那种人哪儿都有。他之前也觉得我放着京城的清闲差不做，天天往乡下跑，跟泥巴、粮米打交道，是自贬身价，没出息。”
他对外他只说自己蒙了个恩荫在工部当差，所以府城这里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小时候读书，别人都学治国方略，我却偏爱翻农政之类的。”他笑了笑，转头看向李初绾，“我总觉得，江山江山，先有农桑，才有江山。光读死书没用，得下来看看老百姓真的怎么过日子，看看河道怎么堵的，庄稼怎么种的。所以我自请外放，来此历练。”
“可真下来了才知道，难。想修河道，尚书说没钱，先放放。想推良种，地方官说百姓认老种子，费事。就连个以工代赈的法子，打了三回报告，都给压下来了。人人都想做省力、赚名声的事，没人愿意啃硬骨头。”
话说到这儿，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收了话头：“让你见笑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他藏着身份，满肚子的抱负和憋屈，从来没跟人说过。
跟同僚说，怕传出去生事。跟下属说，失了上官的体面。今天喝了点酒，又对着这么个懂实务、眼神干净的姑娘，竟忍不住漏了半句。
“怎么会见笑。”李初绾摇摇头，“我觉得这才是对的。坐在衙门里翻账册，永远不知道地里的粮够不够吃，河坝牢不牢。多下来走走，多做点实事，这可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