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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人能这么轻描淡写，又一针见血地说中赵伯衡心里的念头。
他猛地看向李初绾，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也跟你说件事。”李初绾笑了笑，目光飘向远处黑漆漆的街巷，“以前我们家还在李家村的时候，我妹妹初霜特别想读书。天天蹲在私塾的土墙外头，扒着墙缝听先生讲课，被里面的学生扔石头，骂她丫头片子不配识字。她哭着跑回家问我，姐，为什么男孩子能上学，我不能。”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有能力了，一定让女孩子都能读书。以后就算遇着难处，就算男人靠不住，也能自己赚口饭吃，不用低三下四地求人，不用一辈子围着锅台转，活成别人的影子。”
“办女学的时候，好多人说我败坏纲常，可我总觉得，女子也是人啊。凭什么一辈子就只能依附人活着？多识点字，多门手艺，就多条活路。”
她说完，转头看赵伯衡，心里有点忐忑。
哪怕他再欣赏她，终究是朝堂出来的人，未必真能认同女子抛头露面学本事。
可赵伯衡却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敷衍，全是认同。
“你说得对，这次水灾我亲眼见的，好多妇人，男人没了，就活不下去，拖儿带女地乞讨，为了半袋米就能把自己嫁了。要是她们都有门手艺，都识字算账，何至于此？”
他顿了顿，看着李初绾：“你办女学是大功德，比我修河道、劝农桑，一点都不差。”
李初绾心里猛地一暖，鼻尖有点发酸。
她藏着跨两界的秘密，撑着整个家的产业，护着妹妹们往前走。人人都说她能干、厉害，可没人懂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办女学。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懂。
两人就这么站在廊下，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投机。好多藏在心里、跟旁人说只会被当异类的想法，到了对方嘴里，居然一模一样。
赵伯衡越聊越激动，他长这么大，在宫里步步小心，在官场处处克制，没想到在这小小的东昌府，在一个乡绅女子这里，会这么懂他。
“初绾。我今日，算是真真正正遇到知己了。”
李初绾心里一热，眼眶有点发潮。
看着眼前这个人，跟她有着一样的初心，一样的执拗，一样想踏踏实实地做点事，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
那种被理解的感觉真的很好。
“我也是。我以为……没人懂这些。”
“怎么会没人懂。”赵伯衡看着她，“以后，你想做什么，就跟我说。别人不帮你，我帮你。咱们一起做。”
他没敢说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没敢许太大的诺言。可就这一句，已经比任何人的话都重。
正说着，酒楼门口炭火盆里的木炭“啪”地爆了一声，火星子跳起来，直溅到李初绾的裙边。
她下意识往后一躲，雪后地滑，脚下一崴，整个人就要往旁边倒。
“小心！”
赵伯衡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自幼习武，哪怕在工部历练，也没放下功夫。隔着褙子布料，他都能感觉到她手腕的冰凉纤细。
两人都愣了愣，几乎是同时，两人又都松开了手。
“对不住，唐突了。”赵伯衡有点局促，他素来持重，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又是多话，又是失手，半点不像平时那个沉稳的赵主事。
“没事。”李初绾摇摇头，脸也有点热，下意识搓了搓手腕。
赵伯衡瞥了眼她冻得通红的耳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氅，犹豫了两秒，还是动手解了系带。
“这个披上吧。”他递过去，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站了这许久，别冻病了。过两天还要去女学看孩子们考核呢。”
“不用不用，大人你也冷。”李初绾连忙推辞。
“我火力壮。”赵伯衡笑了笑，往前半步，轻轻将大氅披在了她肩上。
也不知又聊了多久，远处打更的梆子声悠悠地传过来。
赵伯衡才反应过来，“看我，一聊起来就忘了时辰。耽误你歇息了。”
李初绾笑了笑，“没事，好久没跟人聊这么痛快了。”
“我也是。”赵伯衡看着她，廊下的暖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幅仕女图。
他心里动了动，舍不得走，却又不能不走。毕竟以他的身份，容不得他与一个乡绅女子在外逗留太久，以免落人口实。
隔了两天，一早醒来没事，李初绾就坐在书案前，整理农要资料。
“大小姐，赵主事府上派人送年礼来了，在前厅等着呢。”
李初绾笔尖一顿，愣了两秒，才放下笔，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的墨，理了理衣襟往前厅走。
这一路走，心里还在纳闷，好端端的，赵伯衡一个当大官的，怎么也来给她家送年礼了？
前厅里站着个长随，三十来岁，手里捧着两个黑檀木的锦盒，看见李初绾进来，他连忙躬身行礼：“小的赵全，给李大小姐请安。我们主事大人差小的送点年礼过来，给老爷、姑娘添点年味。”
“赵主事太客气了。”李初绾微微颔首，示意丫鬟上茶，“大冷天的，辛苦你跑一趟。先喝杯热茶再走。”
“不忙不忙。”赵全笑着，把两个锦盒递上来，“主事大人说了，前儿听姑娘说，在整理农桑的小册子，怕姑娘缺参考的书。这两套是主事上个月特意托京城书肆淘的，主事说姑娘肯定用得上。”
他说着打开第一个锦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套线装书，是少见的古刻本。单这一套书，搁在藏书家手里，怕是几十两银子都买不来。
“还有这支笔。”赵全又拿起第二个小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紫毫笔，“主事说姑娘写小楷多，紫毫笔锋硬，写出来精神。这支是内造的，宫里出来的玩意儿，写字顺手。”
李初绾心里猛地一动。
她不过是上次廊下看雪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在整理农桑的册子，好多地方要核对，缺参考书”，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他居然记在心里，还特意托人从京城淘了古刻本送来。
“赵主事有心了。替我谢谢你们主事。这么贵重的礼，我都不好意思收了。”
“姑娘说哪里话。”赵全笑着，“主事说了，这点东西就是个心意。姑娘要是觉得好，以后主事那儿还有的是闲书，再给姑娘送过来。”
李初绾心里明了，也没再多说。
“你先坐着喝茶，我去备点回礼。”她说着，转身往后院走。
回到西梢间，李初绾站在书案前，看着那两个锦盒，愣了好一会儿。
这几年家里好起来了，收过的年礼不少，却似乎都没这份礼能懂她的心。
她定了定神，转身打开书柜，拿出自己手抄的一本书，主要讲防疫方面的。又转身打开妆奁，拿出两盒凝神香。
这是上个月她特意让初月的工坊制的，配了檀香、龙脑、安息香，还加了点薄荷，读书写字的时候点一支，烟细，味清，能凝神静气，不冲鼻子。一共就制了十盒，她自己留了两盒，剩下的都给了家里人。
她把这两样东西装进一个素锦盒里，又拿过来一张纸，提笔写回帖。
“承蒙厚赐，不胜感激。薄礼不成敬意，望赵主事笑纳。”
捧着盒子出去的时候，赵全正端着茶跟管家聊天，看见她出来，连忙起身。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有劳你带回去。”李初绾把锦盒递过去。
“哎哟，姑娘太客气了。”赵全连忙接过来，“小的一定给主事带回去。主事肯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