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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这天，初星坐在女学的廊下，还时不时往另一边李初绾坐着的方向瞅一眼。
大姐一早就来了，整理了女学的年终考核的册子，说等赵主事过来查考，得提前理清楚。
前几日廊下看雪的时候，赵伯衡亲口说的，这天会来女学看孩子们的年终考核，还说要带几本京城新出的蒙书给孩子们。
李初绾天不亮就起来，把女学的名册、功课簿、孩子们写的大字，都整理得整整齐齐，摞在案头。砚台里的墨都研好了，还特意从家里带了他爱喝的云雾茶，就等着人来。
可左等右等，都没见人影。
她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回家时还自嘲地想，许是衙门有事耽搁了，堂堂工部主事，哪能天天围着这点闲事转。
哪曾想，刚回到家没多久，管家匆匆掀帘子进来告诉她：“大姑娘，赵主事来了，在前厅，看着像是有急事。”
李初绾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按说他要来，也是先去女学，怎么直接来李宅了？
她连忙理了理衣襟，快步往前厅走。刚走到堂门口，就看见赵伯衡站在堂中，手里攥着个卷起来的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初绾。”
“赵主事。”李初绾福身行礼，心里的不安更重了，示意他坐下，“今日怎么没去女学？可是衙门有公事？”
“嗯，有件事，过来跟你说一声。”赵伯衡点点头。
丫鬟奉了茶，退了出去，堂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赵伯衡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京城那边召我回京了，年后我就得回工部履职。”
他这趟出来，在东昌府逗留的时间格外久了些，其实即便京里不召他回去，他也迟早要回去陪家人一起过年的。
“……”
李初绾闻言，端着茶盏的手猛地晃了一下。
她连忙放下茶盏，抬头扯了扯嘴角：“是吗？那……恭喜大人了。回京城当差，是好事。”
她说话的声音很稳，几乎让人听不出半点波澜。可只有她知道，此刻自己的心里像空了一块似的。
就好像明明知道他不可能一直在东昌府，明明知道他是京官，迟早要回去。可真听到这话，还是猝不及防地，空落落的。
赵伯衡笑了笑，语气有点无奈：“在地方上，还能做点实事。回了京城，条条框框多，反倒束手束脚。”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过来，一是跟你告别，二是跟你说几件事。”
“大人请讲。”
“农桑改良的折子，我已经写好了，回去就递到工部。把东昌府的成效都写进去了，力争开春就能在几个府试点。河道疏浚的章程，我也附在后面了，以工代赈的法子，我力荐。”
“还有女学的事，我回京后会跟提学使打个招呼。他为人正直，能说得上话。以后再有士林的人找事，你就让人往京城递信，跟我说。”
一件一件，全是她的事。李初绾看着他，心里一热，鼻尖有点发酸。
“大人有心了。这些事，本是我一介乡绅女子的私事，倒劳烦大人记挂这么久。”
“怎么会是私事。”赵伯衡摇摇头，语气郑重，“你办女学，是功德。兴农桑，是民生。都不是小事。我能帮上忙，是应该的。”
话说完，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赵伯衡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藏着身份，藏着满心的心思，不敢唐突，不敢越界。可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东昌府。
有些话，现在不说，怕是就没机会说了。
他攥着文书的手紧了松，松了紧，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初绾，我回京了，你会想我吗？”
李初绾猛地抬头，撞进了他的眼神里。在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有藏了很久的心意，还有点怕被拒绝的狼狈。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的一声，震得耳膜都嗡嗡地响了起来。
她长这么大，穿越两界，从来没被人这么问过。也从来没人，能让她因为一句问话心跳得这么乱。
她下意识地又端起茶盏，凑到嘴边，想借着喝茶掩饰慌乱。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会的。”
赵伯衡看着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从眼底漫出来，连平日里沉稳的轮廓都变得少年气起来。
“真的？”他问，问完又觉得傻，连忙补充，“我……我回京后，会给你写信。农桑的事，女学的事，都会写信告诉你。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往京城工部衙门递信，找赵主事，就能找到我。”
他说得有点急，语无伦次的，半点都没有平时工部主事的沉稳。
李初绾看着他这样子，忍不住也笑了，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好。我知道了。”
“还有，”赵伯衡又想起什么，连忙说，“你上次说的农要，写完了，也让人抄一份给我。我在工部帮你推广，能让更多府县都能用上。”
“嗯。”李初绾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又好像想说的话，都没在这些闲话里。
不知不觉，雪越下越大，院子里都积了薄薄一层白。
赵伯衡站起身：“不早了，我该走了。再晚，城门该关了。”
李初绾也跟着起身，送他到门口。
把人送走后，转身刚回来，就见初星嘴里吃着年糕走过来：“大姐，听说赵主事来了，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呀？”
“他有事，要回京了。”李初绾笑了笑，牵起初星的手，“走吧，进去。天凉。”
“哦。”初星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又抬头问，“那他还回来吗？”
李初绾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漫天的风雪，说：“会的。”
他会回来的。
就算他不回来，她也会去京城的。
李家的生意，迟早要做到京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