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拨人在一处山坳中碰了面。
“王爷,我们在这里!”赵寻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从山坡上飞驰下来的两人。
跟在他后头的那匹黑马嘶鸣一声,先朝薄妄言奔了过去。
薄妄言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重重一踩落脚的那根枝干后,调整了方向,带着赵京墨稳稳落在了黑马上。
“即刻出发去老虎屯!”
他言简意赅,做了下一步的部署。
赵京墨跟只炸毛的猫一样,气呼呼的梗着脖子,被他牢牢抱在怀里。
这么大个人,众人自然能看到。
立刻就明白,王爷这是已经把赵姨娘找回来了。
“是!”齐齐道了一声后,跟上了一马当先在前头开路的男人。
官道上布满了碎石,又因为地处西北,好多地方还积着雪。
黑马风驰电掣,驮着两个人,也依旧快成了一道影子。
赵京墨还维系着刚刚被薄妄言抱着从山林中飞掠出来的姿势。
两人胸口对着胸口,她要抱紧薄妄言才能稳定住自己的身体。
脖子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比今晚灵武卫的任何一次攻击都狠。
坐稳之后,赵京墨恨恨的盯上薄妄言的脖子,准备报复回来。
视线无意往后头瞥去,又停住了。
折腾到现在,东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墨蓝色,周遭也跟着亮起来几分。
因此,赵京墨很清楚地瞧见了跟在薄妄言后头的那只队伍。
寥寥十几人。
为首的是赵寻,然后便是后头那些她尚叫不出名字的人。
曾经不管到哪里都威风凛凛的凤翎卫,今天是显而易见的落魄。
人少不说,每一个人的脸上身上,还都带着伤。
那伤口和薄妄言身上的很像,一副刚刚才结痂的样子。
赵京墨看得喉头微哽,忽地放轻了声音。
“你...你来西北,就带了这么多人吗?”
闻声,专心纵马的男人瞥过来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一夜的折腾,他脸上血色褪去了大半,透着一种暗沉的灰白。
嘴倒是依旧硬气,“就算只身前来,抓你这只老鼠也足够了。”
赵京墨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日在鹊河客栈是不是很凶险,我听说是八十名凤翎卫带着你突围出来的。”
薄妄言绷紧脸,神色阴沉了几分,没说话。
赵京墨盯着他,瞬间懂了。
除了这十几名凤翎卫之外,那日跟着薄妄言去鹊河客栈的人,可能全死了。
而且算算时间,再看看这群人身上匆忙包扎的伤口。
不难猜想。
蒋行舟应该做了什么。
让这群人从鹊河客栈突围之后,没做休养,也没叫援兵,一路星夜兼程又赶来了灵武城。
难怪睚眦必报如薄妄言,刚刚找到她之后,也只一心想走,毫无与蒋行舟争勇斗狠的意思。
喉头的哽咽延伸到了心口,眼眶,全变成了难以下咽的酸涩。
赵京墨又想到了惨死的程晋和孟诚。
她刚沉浸入自己的情绪中,后头赵寻又骤然爆出一声惊呼。
“王爷,你受伤了!!”
赵京墨立刻转着眼珠子在薄妄言身上找。
小手探入大氅中,从后方摸上他左侧肩胛时,男人胸口轻颤,抖了一下。
赵京墨把手收了回来。
整只手,全是刺目的鲜红。
霎时间,不管是苦口婆心的劝慰,还是不满的责怪。
赵京墨全说不出来了。
盯着这片血红。
她内心生出了一种巨大的,无法用语言去表达的疲惫。
留在摄政王府,她痛苦。
逃出来之后本该会轻松的,可偏偏每次又都弄巧成拙,被利用,被威胁,被迫卷入更深的纠缠中,惹出更大的麻烦。
她只是不想认命,想努力地与命运抗争。
可为什么老天爷总是不让她如愿。
她想要什么,就是偏偏不给她,她不想要的,却又拼命地往她手里塞。
这一刻,这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的无力感,几乎能压垮赵京墨。
让她的一切认知都错乱了。
到底什么是错,什么是对。
又或许,会不会与薄妄言相识,本来就是最大的错。
随身的小包袱还在。
赵京墨稳定好身体之后,单手将包袱打开。
一夜的折腾和摔打,装着温渺骨灰的那个瓷罐早就摔得稀巴烂了,灰白色交织的灰烬洒了一包袱。
赵京墨脸上再次暗下,差点哭出来。
但她没有真的落泪,而是缓慢的拨开那些灰烬,摸出了包袱最下方的那个小药箱。
担心薄妄言追过来杀她,这原本是她给自己准备的。
没想到要先给薄妄言用了。
怀里的人不吭不哈,只有手一直慢慢吞吞地动着。
薄妄言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就见赵京墨正一只手吃力的稳住身体,另一只手缓慢却坚定地握着一瓶伤药,将里头的药粉倒在一条裹伤布上,似乎是要给他的伤口伤药。
男人眸中冰冷的眸色不自觉化去。
将马鞭换了手,用左手持缰绳,给她空出位置,方便她包扎。
看不到伤口的样子,赵京墨也不知道他伤得有多深,只能先涂点止血散。
做完所有准备工作后,她右手握紧那块裹伤布,再次探到那个相同的位置,深深按住。
刺激的疼痛扎得薄妄言后背又是一僵。
“刚开始会疼,后面就好了。”
赵京墨像安抚小孩子一样哄着他,同时,手上加快了包扎的动作。
“先止止血,等一会儿能下马休息了,我再给你好好看看。”
“我自己准备的有小药箱,只要没伤到要害,也没中毒,都能给你看好的,放心吧。”
她声音放柔软,缓慢的说着并没有太多意义的话,试着转移薄妄言的注意力。
好让他忽略伤口的疼。
薄妄言也确实被安抚到了,冷硬的唇角不知不觉勾了起来。
甚至,他忽地庆幸在鹊河客栈那天,他没真的失去理智,一刀砍死赵京墨。
不然,他就听不到她今天这么好听的声音了。
彻底包扎好之后,赵京墨又帮薄妄言拢了拢肩上的大氅。
天虽然亮透了,但冬季的清晨滴水成冰,还是能轻松把人冻伤的。
薄妄言受了伤,不能再着凉了。
谁知。
赵京墨刚把薄妄言裹得密不透风。
男人却故意又将大氅挣开。
赵京墨抬眸瞪他。
迎着她薄怒的视线,薄妄言冷不丁低下头,吻在了她的眉心。
动作温柔又缱绻。
同时,自己攥住了大氅的边缘,重新归拢在胸前。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连同赵京墨一起包裹在了里头,用这个密闭而温暖的空间,紧紧将两人的身体包在一起。
耳边是呼啸掠过的风。
薄妄言霸道到近乎偏执的声音,被寒风扯得又长又远。
“别再说让我放手那种无意义的话了,你是被蒋行舟利用了,还是真的想害本王,都不重要。”
“本王不可能不来找你,也不可能知道有埋伏之后就独自离开,把你丢给别的男人。”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放弃自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