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来了。”
店小二过来上汤,尚檀心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一一端送到每一个人面前。
“他家的辣子也是一绝,是用羊油熬制的,非常香。”她主动帮赵京墨加了一勺,“你大病初愈,多喝点汤发汗对身体好。”
语气不急不缓,自然而然地将刚刚那个话题盖了过去。
赵京墨从心里认这个朋友,不想这个时候尚檀心还要服侍在场的权贵,便起身帮她一起忙碌。
谁知都安顿好了之后,尚檀心端起她的那一碗汤竟然要出去吃。
赵京墨直接看向了薄妄言。
“外头太冷了,叫尚军医一同入席,可以吗?”
细枝末节而已,薄妄言不想拂赵京墨的意,点了点头。
食案上又摆上来几道热菜后,五人终于开始正式吃饭了。
赵京墨时不时会看薄妄言一眼。
疯狗金尊玉贵,之前随便吃一顿饭都是十几个人伺候着。
如今乍一见他如此接地气的坐在街边的羊肉汤馆里用餐,而且一身从容,一点不嫌这里人多喧闹,餐具不干净。
不禁觉得好奇。
感觉到赵京墨在看自己。
薄妄言放在食案下的手探了过去。
“瞧什么呢?”
“没什么。”赵京墨笑着摇头,回握着他的手,“就是感觉你今天心情还挺好的,竟然能屈尊降贵在这里用晚膳。”
薄妄言扬唇,用指腹揉搓了一下赵京墨的手心,刚想开口。
“赵恭人伺候王爷的时日短,好多事情都还不知道呢。”
坐在薄妄言另一侧的郑南筝已经将话头接了过去。
“京都城中权贵太多,尤其是那群清流,天天盯着鹤渊兄长,他不得不多多提防。”
“以前在西北时他可不这样,我们常一起纵马饮酒到天亮,根本不讲京中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语罢,歪着头嘿嘿一笑,明朗爽利。
赵京墨微微张了张嘴。
她记得之前郑南筝都是尊称薄妄言为‘王爷’的,但今日从她见到他们,郑南筝倒是再没叫过。
而且早晨分开那会儿,薄妄言明明说要去处理公务的。
不过,郑家兄妹远道而来,他们之间又颇有情分,抽空出来转一转也正常。
薄妄言不知道赵京墨脑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给她夹了一块葱爆羊肉。
“今日都做什么了,为何在外面待这么久,午膳都没有回府用。”
“出诊去了,瞧了六个病人,明日还有五个。”
赵京墨低头吃肉,答得随意。
尚檀心闻声,却直接把头深深埋进了碗里。
果然。
听到赵京墨的回答,薄妄言夹菜的手一顿,视线极其轻微的掠了尚檀心一眼。
凉飕飕的。
他沉下脸,没说自己等了一中午,差点出来找赵京墨的事儿。
“以后再这样,提前派人回府捎个信儿。”
“鹤渊,喝一点吧。”
郑容与不知道什么时候叫人送来了一坛酒,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对,我太怀念以前咱们三个在草原里开怀畅饮的时候了。”
郑南筝将倒好的酒送到薄妄言手边。
她给赵京墨也倒了一杯,准备送过来时。
“她不喝。”薄妄言抬手推开了那杯酒。
郑南筝诶了一声,“鹤渊兄长,你这样就不对了,白天出府时可是说好了,今日我最大,一切玩乐都听我的安排。”
“无妨,少喝一点没事。”赵京墨怕薄妄言又给她挡酒,自己接过了酒盏。
“西北的酒烈,你又不喜欢饮酒,别逞强。”薄妄言还是不放心。
赵京墨摆手,“总要习惯的,若我喝多了耍酒疯,你可以把我打晕扛回去。”
薄妄言呵呵笑了起来,低磁的嗓音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性感。
食案下的手,也改为环住了赵京墨的腰肢,让她柔软的身体贴住他。
郑南筝瞧着两人不约而同扬起的唇角,和那份谁都插不进去的甜蜜。
脸上愉悦的神情淡了几分,随即又不咸不淡的勾了下唇角。
“赵恭人果然与众不同。”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似是极为满足,然后又似是随意地找赵京墨搭起了腔。
“之前就听小妹提过,在尚仪局学规矩那几日你一直护着那个温渺。”
“她小孩子脾气,说你们这是妾室之间的狼狈为奸,我还斥责了她。”
“妾室身份本就低微,能以卑微之躯护佑其他弱小,乃英雄之举。”
郑南筝端起酒杯,颇为豪气地冲着赵京墨做敬酒状。
“方才见赵恭人对我们镇西虎骑中从九品的边镇军医,也依旧一视同仁,南筝佩服,愿交你这个朋友。”
“来日回到京都城,那些世家女子若再以妾室的身份挤兑你,你只管报我的名字,我收拾她们!”
赵京墨手中的酒杯已经端起来了。
她这场病来得稀奇,是郑南筝用一块南海百年龙涎香膏救了她。
她该好好感谢郑南筝的。
但听完这话,她眸中那些热切的感激冷了些。
赵京墨盯着郑南筝一派坦诚的脸,忽地笑了。
“自入王府至今,其实我也就交了两个朋友。”
“她们一个虽为妾室,却夹缝求生,精准推测出薛崇的攻城计划,帮王爷粉碎施宗霖的谋反。”
“一个虽为从九品军医,却以单薄之躯彻夜穿行在极寒的雪山中,帮王爷寻药解毒。”
“身份这个东西是爹妈给的,在圣朝女子想要改命更是难于登天,但人生的宽度是靠自己走出来的,在我心里,她们就是这世上最惊才绝艳的女子,不输男子半分。”
她勾唇一笑,略显苍白的脸被满室的热气熏蒸得红润了几分。
嘴角上扬时,整张脸都明艳得发光。
看得郑南筝一怔。
赵京墨举起酒杯在半空中与郑南筝轻微碰撞。
“我交朋友的原则就一条,尊重对方,绝不轻视。”
“郑姑娘愿意与我做朋友,想必咱们是同道中人,是我赵京墨的福气。”
语罢,不等回话,爽快地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水。
然后歪头轻笑,开始喝自己的羊肉汤。
语气温柔,却泾渭分明地维护了自己的每一个朋友。
郑南筝眉眼中明朗的神色顿了一拍,瞳仁中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漆黑。
她盯着赵京墨的发顶看了几息,再次勾唇。
“赵恭人果然快人快语,以后就这么说定了。”也饮尽了杯中的酒水。
尚檀心默默地听着两个女子的交谈,眉眼中划过一抹淡笑,忍不住多瞧了赵京墨一眼。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薄妄言说不出哪里怪怪的,扭头看向了赵京墨。
她脸上看不出来什么特别。
认真喝汤时,偶尔会与尚檀心小声交谈几句,两人像个小孩儿一样,脑袋凑着脑袋嘿嘿一笑,又坐正身体继续喝汤。
郑南筝那番话,在他听来并无什么不妥。
圣朝尊卑分明,皇室贵族之中尤甚。
赵京墨的出身一时无法改变是事实。
但察觉到她情绪中微妙的波动,男人还是忍不住默默琢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