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虽没养过鸡,可看那彩尾公鸡一个振翅,能飞半人高,便是知晓,这王阿伯的养鸡术不一般呐。
里头的鸡苗虽瘦小,瞧着也是各个精神,毛色稀疏,却有光泽。
杜三郎没有哄她,这些鸡是好鸡。
金玉是个痛快人,不喜欢说三说四的,便也没有多闲扯,就定下了王阿伯的鸡杂和鸡子。
鸡肉到底贵些,市井里头不好叫卖。
鸡子十文钱能买上十五个,鸡杂更是划算,五文钱一副,连着鸡心鸡胗鸡肠子都能带回去。
这个价钱十分厚道,金玉忖了忖便定下,又探过头去问询:“鸡脚子可有?”
“那没有,要脚子的人太多,我这儿早都定出去了。”
听得这般,金玉虽有些失望,却也是预料之中。
街上卖脚子的人那样多,多少鸡鸭够他们宰啊!
鸡杂就鸡杂吧,总归卤货嘛,何样的食材也能卤出味儿。
定下了每日送到家里,一行人又去寻了菜农趸菜。
金玉在这么些菜户里头,定下了个佝偻着背,却很有精气神的老婆婆。
这婆婆背来的白萝卜,各个水灵,肥嘟嘟的,还被她拿帕子擦得很干净。
想来是个讲究人,送来的菜不会错。
再就是她家里有些冬笋干,存量不多,却也有十来斤。
这笋干泡发了,量大得很,这么些,够卖好些时候了。
交割清楚,金玉与了杜三郎三个铜子儿:“盯梢的事儿,你可要上点心。”
“小娘子你且放心,我景舟哥家里是吏户,怎得说也算是个练家子,咱这一片,哪家哪户不得给他三分薄面?他去给你盯着,错不了!”
杜三郎拍着胸脯,很是有底气。
金玉一愣,想起了浴佛日时送她们榴花的少年。
原来竟是吏户之子么?
我朝虽没明文定下吏户的“世袭制”,可一般这种肥缺儿,都是子承父业。
既然那顾小郎是吏户家的孩子,怎得不去读些书,反而到街上做上这起子营生?
与人跑办,牵线传话,说起来是个经纪,其实最是遭人瞧不起。
和那下等媒人、师巫、娼妓、仵作之类的,被并称到下九流的行当。
不过纵是下九流,也比她这贱籍强上些。
金玉无心打探人家的私事,随意应付两句便走了。
吏官不是官,市井里头的百姓却要叫声“爷”,有个吏户做依仗,叫那顾小郎去打听,她倒是放心些。
却说姑嫂两个走出几步,身后的杜三郎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倒也没骗人,顾景舟确实是吏户之子。
可惜死了亲娘,家中后娘是个狠辣的,头两年又给他生了个小弟。
爹不疼娘不爱的,这吏官的差事可落不得他头上。
姑嫂俩归了家不多时,食材便都陆续送来了。
胖丫提了木桶去巷子里头打苦水来洗菜,鸡杂污糟,要大桶水反复地搓洗才能收拾干净。
金玉把一干卤料都置备好,再归家路上又买了些黄冰糖,这回再做卤汁子就加上。
萝卜切条,笋干泡发,鸡子则直接投到大锅里先文火煮熟了。
待胖丫那头洗净了鸡杂,也投到锅里焯水,待肉食变了色,浮起血沫子,便捞起备用。
煮好的鸡子浸过甜井水,轻轻一滚,就能剥开,露出里头白嫩滑溜的鸡子白。
胖丫那头起锅烧油,放入姜碎、大酱,待锅里头飘出猪油香,就下了鸡子,放进锅里炸。
不大一会儿,白嫩的鸡子便都裹上一层金黄发皱的皮子,这便是虎皮鸡蛋。
市井人家无甚闲钱,不可日日吃肉食,多数人便是拣两颗鸡子来解解馋。
可水煮鸡子干噎没味儿,吃多了有一股说不上的腥气。
金玉便想着用猪油炸成虎皮蛋,和那些个菜食放到一块卤,到时候味道好些,想来买卖错不了。
“小姑,这鸡子怎得还穿起衣裳了?”
胖丫在灶下,什么稀奇事儿没见过,这会子竟也瞪圆了眼。
要说这裹一层金衣的炸货,孟厨娘拿手的多了去了,可多是要滚上面浆才行,倒还不曾见过直接就能穿衣裳的吃食呢。
前世的金玉又不是厨子,其实她也不晓得原理,反正还是推给几个月前离府的那婆子,含糊几句便过去。
“嫂嫂,你锅铲轻着些,别把鸡子碰破了。”
金玉没法上手,只能在旁边说话。
胖丫一听,手上的动作果然轻了。
这都是拿去换银钱的好玩意,如何小心对待都不为过。
虽人人说她憨傻,可她到底是个会做人的。
这些时日,家中各处要用钱,好几次她起得早,去灶房前便将那马子提出去倒了,使的都是自个的钱。
总不好光用娘的钱,她那样抠搜,还不晓得心里头多不是味儿呢。
原本说早早地攒了铜钱,给官人买个暖帽儿戴,可前阵营生停了,家里又要出银钱,这攒钱的事儿可不就搁置下来?
好在这下好了,小姑又要引着她去做营生,只要买卖好了,铜钱又能哗啦啦地来。
这般想着,胖丫做起活来那是干劲儿十足。
灶膛里的柴快要用尽了,满满一大锅的卤货终于做好了。
胖丫轻轻把盖子揭起一条缝,霸道的卤香便飘进她鼻子里,馋得人直咽口水。
“小姑,还得浸到明儿早上呗?”
“对,凡是卤货都得浸,不然不入味儿。”
“行吧……”胖丫咂吧咂吧嘴,跑到门外将小凳搬进来,坐到灶边上。
“那你去吃午食吧,我在这儿守着,这样好的吃食,我怕叫人偷了!”
她这是还记着那日魏婆子的事儿呐。
这会儿已是下晌,金玉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胖丫估计越要饿些。
金玉睨她一眼,伸手去拉人,
“那魏婆子绸子都穿上了,哪还会偷咱的东西?你快些同我去用饭,当心饿多了肚子痛。”
“就是魏婆子不偷,也难保旁的人觉着香,摸黑过来偷,我不去!”
胖丫犟的很,金玉拉也打不动。
无可奈何,金玉叹了口气,冲屋外夹巷指了指,
“那外头都被倒了大粪,哪个想不开会跑巷子里来闻,我看除了黄耳,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