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鸢姐儿还同康家说着亲事,弟妹却出了这样的岔子,媳妇唯恐那康家听了风声要退亲。”
姜大娘子徐徐道来,张口就掐人肺管子。
何二娘子闻言,放在椅子侧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姜宝娴这贱妇,该不会要将此事宣扬出去,坏了她鸢姐儿的亲事吧?
“嫂嫂,你这话何意?!”
她死死瞪着姜大娘子,厉声质问。
姜大娘子的视线挪到她身上,顿了顿,这才勾起唇,缓缓开口,
“我是鸢姐儿的伯娘,自是盼着她好,弟妹你作甚这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说罢,她复又看向上首处的公婆二人,
“爹,娘,越是这样的时候,咱自家越不能乱了方寸。若此时换了掌家人,只怕弟妹越要被人非议。
叫媳妇说,不如还叫弟妹先管着家,只要日后她能虚心谨慎,做得好看些,咱再使人去传出些口风夸夸她,想来今日这风波便可平息。”
姜大娘子不紧不慢地说着,又将视线看向匆匆归来的冯大相公,
“主君,事已至此,若同康家的姻亲也坏了,才真个是鸡飞蛋打。为今只有保下这门亲,咱才真个能保住名声。”
她太懂冯家这些人的心性了。
贪婪懦弱的何老太太,虚伪自私的冯老太爷,把官声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冯大相公,还有这个愚蠢逐利的何二娘子。
方才那一番话,可谓是打蛇打七寸,说进了每个人的心坎儿里。
果然,冯老太爷思忖一二,便颔首认下了。
他根本不在乎下人们的死活,也不关心这些个孙女的前程,冯家才是他的根,总归他们都算不得冯家人,哪个都可抛下。
只要能保住冯家的利益,那便是最好的法子。
冯大相公自无二话,虽他对上冯大娘子,也有些心虚羞愧;虽他听闻了下人的遭遇,也有些自责悔恨;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保住他的官声最为要紧。
只要康家不退亲,今日冯家的热闹便可算作市井谣言,那不论何氏管不管得好这个家,眼下却是非她继续管着不可了。
管家归管家,何老太爷还是敲打了何二娘子几句。
作为公爹,亲自插手媳妇教养之事,说出去也是挺没皮没脸的,何二娘子吃了一肚子气,肿着眼睛回的屋。
鸢姐儿晓得自家娘受了委屈,早早地等在二房院里。
她心中愧得厉害,若不是为了她,娘又何苦去争这管家权?
“娘,所幸大伯娘帮了咱,我去央她教教你,这冯家何愁管不好?”
见何二娘子眼眶红红,她便上去宽慰。
何二娘子本就一股火气,听得这般,侧头瞪着冯鸢姐就骂,
“你同你爹一个样,都是那没良心的!我受尽了冤屈都是为的谁?你竟还胳膊肘往外拐,去求了那姓姜的?!
若不是她这些年霸着管家权,又不愿为你说个好人家,我又何至于这般计算?如今你得了康家的亲,便是瞧自己的亲娘不起?”
“我没有……”
冯鸢姐叫她这般面目吓得又慌又悔,只垂着头,默默掉泪。
何二娘子还不解气,抬手朝她肩上恶狠狠地一推,
“咱有今天,全是拜那姜氏所赐,我告诉你,这府上你求了谁都不可求到她门上。
你当你大姐姐的万贯嫁妆怎得来?那都是挪了咱冯家的钱财,若不是姜氏太过贪婪,我又怎会到现在凑不出你的嫁妆?
她就是个假好心,明知道今儿个府上贵客临门,也不晓得与我知会一声,支使个引路的人去候着。说什么教我,我看她巴不得看咱的笑话!”
何二娘子噼里啪啦地说了一气,鸢姐儿听得心中越不是个味儿。
是啊,若非大伯娘不提早告知,今日这档子事儿压根闹不起来。
大伯娘可真够伪善的,亏得方才自己还叫她骗了。
“娘,我往后再不信她,你莫伤心,我都听你的。”
她见何二娘子还流着泪,伸出小手去替她抹泪,
“待我当上了伯府娘子,我定要叫你风风光光,让她们大房羡慕去罢!”
原这种话是何二娘子总挂在嘴边的,鸢姐儿听了都羞得厉害。
可今日不知怎得,她心中仿佛有什么扎根发芽,不自觉地就将这壮志豪言说了出来。
“好好好,我的儿,娘这辈子就这么活了,还要个什么风光?我惟愿你能如那些高门贵女般舒坦地过活,那才是好,便是死也瞑目了。”
何二娘子听得这般,越是流泪,同鸢姐儿两个抱到一块儿哭,仿佛命苦得比那住在角落破院子的柳小娘还不如。
倒是她遭了难,下人院里难得沆瀣一气,就连她自个的陪房都抱着胳膊看了好一阵笑话。
夹巷里头清净里,往后倒马子也不用使铜子了。
高妈妈可谓是春风得意,巷子里的邻里些,无一不赞她办事利索,很是说了几句好话。
“不过是为娘子当差,有个啥好谢的,要谢也是谢娘子,听闻了这档子事儿,急急地就支使了我带人来收拾。”
高妈妈说着场面话,还不忘恭维一下主子,应承三两句儿,便大手一挥,支使着婆子们散了去。
见自家俩丫头挤在后边瞧热闹,她又招招手,叫姑嫂两个前头来。
“胖丫,你力气大,去帮着妈妈们将那桶子啥的都送回院里。”
说罢,她又吩咐金玉:“玉姐儿,你往各家里跑一趟,叫往后再不许随意这样倒。”
姑嫂二人你看我,我看你,丈二摸不着头脑。
高妈妈向来是个不吃亏的主儿,能少做活儿就少做活儿。
怎得今儿听了几句夸,这还叫她们夸出了良知,差遣着自家人做活儿啦?
两个人一头雾水地分头去做事,倒也不敢在这种场合下了自家娘的脸面。
况且这点儿活计,本也不是啥难事。
巷子里头不臭了,她们做起事来也甘愿得很。
一通忙活,姑嫂两个先后脚到了家。
高妈妈这会子已然盥漱好了,见她俩进来,喜笑颜开地从布包里拿出一串铜钱,撸下来十个子,一人与了五个。
“喏,你俩赏钱!”
“这……哪来的赏钱?”
姑嫂两个捧着铜钱,一脸茫然。
见俩丫头不开智,惹得高妈妈抬手戳她俩的脑袋,直笑两个丫头都是直心肠。
今儿个这是污糟活计,凡是出了力的人,大娘子那头都要给些赏钱。
既这事儿叫她高盼春来办,那赏钱怎得能少了自家俩丫头?
金玉拿了赏钱,不觉抿着嘴儿偷笑。
就说呢,高妈妈这样的老油子怎会良心发现了?
这还真是把她那一套下人院的行事准则贯彻到底。